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梅花开了 想变成一只 ...
-
过完正月十五,很多店铺才正式开工,包括檀识舟常去的那家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大叔,年轻时头发茂密到不行,能驾驭各种杀马特造型,人到中年头发突然就掉光了。他笑说这是遗传的,就是因为知道迟早会秃,所以才要趁年轻的时候尽情挥霍。
店里的墙上贴着老板年轻时五彩斑斓的洗剪吹造型,他乐呵呵地说着“新年快乐”,给檀识舟洗完头,披上围布后就要照惯例去剪。
檀识舟向来沉默顺从,今天却难得提出了要求:“叔,麻烦刘海帮我剪短一些。”
大叔洪亮应道:“得嘞,保证给你剪得短短的啊。”
檀识舟忙说:“也……不要太短。”
大叔从镜子里看他一眼,了然地笑笑:“明白,要帅气好看的那种,是吧?”
檀识舟没说话,低眉默认,耳朵尖却有点发热。
上午的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不少老人正在一招一式慢悠悠地打着太极。
檀识舟理完发回来时,发现单元楼门前的梅花开了。
前几日还只是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花苞,今天居然已是热闹的粉白一片。
而梅花树下,正蹲着一个人。
柴芝穿着驼色的大衣,长发倾泻在背,比昨日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小区的猫完全不怕人,一团卧在她的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柴芝一手捏着猫条,一手轻轻揉着猫肥嘟嘟的背,笑得很温柔。
阳光从挤挤挨挨的梅花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的肩头,斑驳着,跳跃着。
檀识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手插进兜里,慢慢走了过去。
“不脏吗?”
“说什么呢?”柴芝抬头睨了檀识舟一眼,煞有其事地捂住了猫的耳朵,“不听不听啊。小猫怎么会脏呢,你一天下来身上也是有很多细菌的好吧。猫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檀识舟没再说话了,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抠了抠鼻子。
他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没想惹她不高兴。
可又觉得柴芝刚才撅嘴皱眉的样子很是生动,这样才对嘛,哪有人生来就是好相与的。
风来了,掠过层层树叶,一路沙沙作响,阵阵花香倾送。
猫躺下来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敞开圆滚滚的肚皮,任由柴芝的手覆上去揉搓,猫肚子上的肉在她指缝间流来流去,软乎得像一团云。
檀识舟发现她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修长纤细,像春天的枝条,指甲盖的颜色比梅花浅,比猫肚皮深。
这猫到底是有多舒服?
檀识舟忽然也想蹲下来。
蹲下来,变成她手底下的那只猫。
柴芝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惊喜:“你剪头发了?”
“嗯。”檀识舟轻声应道,意外得有些局促。
柴芝弯起唇角,笑意更深:“看着清爽多了。”
檀识舟避开她充满好评的眼神,伸手随意扫了扫额前短了不少的碎发,算是认可她的话。
树叶的影子在柴芝的肩背上轻轻摇曳,从左肩溜到右肩,又从后背滑倒腰际,愣是把一件驼色大衣穿出了波光粼粼的风味。
就在这时,一片娇嫩的梅花被风吹落,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檀识舟盯着那片花瓣,犹豫了几秒,慢慢地伸手过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到那片花瓣——手机响了。
是章晓月打来的。
他悻悻地缩回手,挠了挠刚修理的脑袋,和同样被打断的仰着肚皮的猫面面相觑。
柴芝已经接起电话:“喂,妈妈?”
“芝芝,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吃完下楼散散步,不要一直坐着学习。”
“知道啦。”
檀识舟听见她应声的语调软了下来,和刚才同自己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舟呢,他怎么样?听说这孩子早上都不爱吃早饭……”
柴芝下意识看了眼檀识舟,檀识舟知道电话里一定问起他了。
“识舟,你吃过早饭了吗?”
檀识舟点了点头。
柴芝对着手机笑起来:“放心吧,他今天乖着呢。”
檀识舟心中惊讶,顿觉浑身刺挠,连带着后颈那几根修剪掉的碎发也开始发烫。
乖是什么?这种用来形容小猫小狗小兔子的词,怎么能用在他身上。
“芝芝,你多照顾着点小舟,他毕竟比你小一些,爸妈又不在身边。”
“知道啦,我会的。”
电话挂了,一时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无话可讲。
梅花还在头顶开着,风一吹,又落了几片。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舔爪子。
檀识舟忽然开口:“柴芝。”
柴芝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刚才通话的温度。
“你叫我檀识舟就行了。”檀识舟别扭地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识舟……听着很别扭。”
柴芝“哦”了一声,并不介意地点头接受了。
她的手继续撸猫,从脊背滑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小猫舒服得直打呼噜,她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把剩下的猫条挤出来让它舔。
檀识舟垂下眼,把手重新插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进单元门。
开学前一天正好是柴芝生日,爸爸妈妈都过来给她庆生。
下午的时候,章晓月来敲门,邀请檀识舟一起吃晚饭,但他称自己晚上有事,为此还特地出了趟门,在附近的快餐店里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越来越不灵敏了,他踩着楼梯慢慢上去,一步一步,灯却始终不亮。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檀识舟站在门口掏钥匙时,听见隔壁传来唱生日歌的声音。
今天原来是她的生日。
檀识舟在昏暗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晚上九点多,门被敲响了,檀识舟打开门,看见柴芝乐呵呵地举着手里的蛋糕。
“檀识舟,今天是我生日,特意给你留的哦。”
四分之一块的蛋糕,果粒嵌在奶油上,被楼道灯照得亮晶晶的。
柴芝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头发随意扎起来,大概是刚吃完饭,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眼里盛着餍足的光。
檀识舟眉心一跳,没有伸手去接。
“要不要进来坐坐?”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柴芝笑着应:“好呀,方便吗?”
檀识舟挪了个身位,示意她进来。
柴芝早就对檀识舟好奇得不行,章晓月说他上高中就一直自己住,生活和学习从来不让人操心,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房子很整洁,甚至和刚搬来的她的屋子差不多,进门的客厅除了沙发、茶几和电视外,算得上是空空如也,想来活动范围也是主要在卧室。
她对男生宿舍并不关心,径直走向餐厅,把蛋糕放在桌上。
“喝点什么?”
檀识舟站在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回头问。
柴芝探头看了一眼,冷藏室几乎只有碳酸饮料和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着。
“不用,我刚吃完饭。”
檀识舟关上冰箱门,坐了下来。
柴芝坐在他对面,问:“檀识舟,你平时会喝酒啊?”
刚才似乎看到冰箱里有啤酒。
檀识舟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又是杨枝甘露味的。
“点外卖凑单用的。”他淡淡开口,语气却莫名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优惠券只能买啤酒。”
柴芝点点头:“你还没成年呢,酒还是先别碰比较好。”她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诶,我成年了啊,你那酒要不送给我?就当生日礼物了。”
檀识舟抬起眼看她:“你确定?明天可就开学了。”
“我不喝。”
“不喝你拿去干什么。”
“这不是满十八岁了嘛,想拥有点成年人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压力大就想借酒浇愁来一口呢。”
檀识舟沉默了两秒,说:“被阿姨看到不好,我给你放着,等你想喝的时候就过来喝。”
“行啊。”
“不过——”
“不过什么?”
檀识舟看着柴芝,难得认真道:“我希望你不要有想喝的那一天。”
柴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觉得这便算是生日祝福了,咧嘴一笑:“谢谢你啊,檀识舟。”
檀识舟偏开视线,忽然想起她男朋友的生日日期,冷不丁说:“这么说来,你男朋友比你小。”
“十几天而已啦。”
“那我们也只差十几个月。”
柴芝照单全收,笑吟吟道:“所以我也没介意你直接喊我名字啊。”
按理说,高一高二的都会喊她学姐的。
檀识舟没再接话,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块蛋糕,柚子粒有点酸。
“对了。”柴芝凑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你们男生一般都喜欢什么礼物?尤其是十八岁成年的话。”
檀识舟疑惑地看着柴芝,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谈恋爱的事情别问未成年。”
我是你闺蜜吗?真搞笑。
柴芝没恼,托着腮挂着笑:“没有啦,我就了解一下嘛。等你以后生日,我也可以送给你呀。”
檀识舟盯着她:“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日吗?”
柴芝掐着手指推了推:“十几个月……那你就是一月到九月之间的,我猜是夏天。”
檀识舟的眉梢轻轻一挑:“为什么?”
“真的呀?”柴芝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随便猜的!几月份?6月?7月?8月?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过呀。”
檀识舟垂下眼,戳了戳蛋糕:“不需要。”
柴芝耸了耸肩,然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檀识舟送她到门口,柴芝熟练地蹦跶一下,楼道灯亮了。
在她掏钥匙开门前,檀识舟忽然开口:“柴芝。”
柴芝回过头,俏皮地扬眉,眼神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生日快乐。”
柴芝笑了。
“知道啦,晚安。”
“晚安。”
几天后,柴芝早上出门时在门口收到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猫玩偶。
上面贴着便利贴:正式的礼物,祝贺你成年。
开学的时候,听班里同学讨论起市广场中心的春日集市,檀识舟有心听了一耳朵,便趁着中午静校的时间坐公交去了一趟。集市上人不多,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他本来打算随便买点什么意思意思算了,结果路过了摆着这只猫玩偶的摊子。
灰色的小猫蹲在那里,歪着脑袋,憨态可掬。
他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来把它买走了。
当面送礼物这种事情,陌生又奇怪。
檀识舟对着这只玩偶想了很久,该说点什么?又要怎么说?只要一想就头皮发麻,于是他做贼似的观察了两天,掌握了柴芝早上大概六点半出门后,早起了半小时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口。
其实闹钟只比平时订早了十分钟,但檀识舟心里不踏实,怎么也等不到闹钟响,五分钟就醒一回,最后干脆直接起来了。
他提着袋子走出去,把礼物轻轻放下,紧张得心脏都要吐出来了。只是开门把东西放下再回来而已,没来由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谍战剧,特工可真不好当,照他这心理素质,早就被抓八百回了。
檀识舟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长舒出一口气,手心渗出了不少汗。
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柴芝出门的时间,他就这样守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从来没觉得手表的走针这么清晰洪亮过。
六点半,传来开门的声音。
檀识舟心跳速度飙升,屏住呼吸凑到猫眼前。
柴芝出来了,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低头看了一眼门边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来,打开发现了里面的猫和便利贴。
然后,她笑了。
檀识舟站在门的这一头,也不自觉跟着上扬嘴角。
柴芝把玩偶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拎着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锁上门,下楼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檀识舟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今日的天气似乎暖和了一些,早晨的阳光和春风都让人神清气爽。
他远远瞧见柴芝的身影已经到了校门口,同校门口的保安招手问好,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待他进校门时,保安大叔正在那儿站着,檀识舟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保安大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早啊同学。”
“早。”
檀识舟硬着头皮回道,脚下步伐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