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摇》杭栖

3、菩萨显灵了 一个苹果

　　高一上册，龙煦豪选了颇有人气的话剧社。

　　开学的社团第一次课程，夏末阴天，教室里乱哄哄的，老师在分发剧本，学生们在底下互相认识。

　　龙煦豪坐在角落里，听见有人温软地喊他的名字，一抬头，看见一个女生正拿着剧本冲他招手。

　　“嗨，你是三班的吧，我是二班的，见过你。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男生，你要不要加入？”

　　她笑得十分熟稔，仿佛他俩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后来每次在走廊或是别的地方遇见，他们都会互相致意招呼。

　　龙煦豪以为他们的关系不错，至少，柴芝对自己是另眼相待的，不然怎么会在那么多人中偏偏选他来成为一个话剧小组呢。

　　可后来他发现并不是。

　　柴芝对所有人都这样，那是一种太阳一般的本能的温暖和善意。

　　然而，无差别的亲切，比单纯的陌生还要让人无奈和苦恼。

　　学期过半，话剧社开始排练这学期的结业作品，柴芝小组分到的是《简爱》，龙煦豪演罗切斯特，柴芝演简。

　　有一场戏，龙煦豪需要拉着柴芝的手说台词，社团的成员们齐齐看着，他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台词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柴芝见状，直接拉住了龙煦豪的手，大方得让他心生感激和失落。

　　柴芝做事情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社团课的任务，她也早已将台词背得十分流畅。

　　可龙煦豪一脱稿就容易紧张卡壳，柴芝也不恼，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看着稿子念。”

　　下一周，龙煦豪就把台词背熟了，柴芝看他的眼神亮了亮，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他心想，不，是七日。

　　这七日，他在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分神背台词，想着柴芝要对他说的话，想着他要回她的话，一遍遍幻想着他们排演的场景。

　　可惜这场戏最终没能演成。

　　期末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流感，许多人都发烧请假，话剧社的老师也中了招，社团课自然取消了，结业作品只能不了了之。

　　那天下午，龙煦豪在空荡荡的自习教室里坐着，心里反复默念着剧本上的台词。他已经倒背如流了，连柴芝的台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再一抬头，只见他的女主角抱着练习册进来，看见坐在后排的他后，无声地用微笑打了招呼。

　　龙煦豪刚想回应，柴芝的目光已经移开，落在前排几个认识的人身上，她朝他们招手，然后就近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龙煦豪凝视着她认真刷题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几排的距离，却像隔着遥远的银河。

　　第二个学期可以换社团，龙煦豪继续选择话剧社，那是他唯一可以和柴芝相处的地方，可她没来。

　　柴芝去了天文社。

　　后来他听说，柴芝选天文社没有多的想法，就是想学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她不擅长话剧，却能完成得那么出色。

　　他努力追赶她的脚步，她却已然换了新的方向。

　　高一下册的一整个学期，除了碰面时柴芝一向亲切的“嗨”，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起初，龙煦豪觉得自己同许多人一样，只是对柴芝有着简单纯粹的好感和欣赏。

　　柴芝温柔漂亮，名列前茅，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待人接物更是如沐春风，喜欢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龙煦豪深知自己还远远够不到柴芝的高度，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课间趁着倒水的功夫往她班里瞧上一眼，出操的时候寻找她的身影，看着她软绵绵地做着蹦不起来的跳跃运动。

　　同时，龙煦豪又很矛盾，他觉得喜欢柴芝是一件非常庸俗随大流的事，似乎十个人里面就有三四个喜欢柴芝，这听上去多不靠谱，就因为人家成绩好长得漂亮，你就喜欢人家了？

　　和那些大胆示好的人不一样，龙煦豪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喜欢，即便是在宿舍夜聊提起，室友说“你不是跟她挺熟的”时，他也只是闭嘴，并不多参与这个话题。

　　室友们则权当他默认。

　　龙煦豪总觉得喜欢柴芝必须是优秀的人的专属，那些敢在明面上追求柴芝的人，成绩排名都很高。

　　他算什么，偏科偏得厉害，英语更是一塌糊涂，排名一直都在年级中下游晃荡。

　　直到高二文理分班后，龙煦豪的科目优势才慢慢凸显，排名渐渐上升，可依然离柴芝很遥远。

　　高三前的暑假，家里为着他去庙里烧香，他一向觉得这些是封建迷信，但那一回，却跟着去了。

　　他看着菩萨慈眉善目的神像，心里却没来由的烦躁。

　　他觉得柴芝就和这菩萨一样，看着普渡众人，其实遥不可及。

　　大殿里香火缭绕，在家人阿弥陀佛地虔诚祈愿他能考个好大学时，他祈祷着柴芝能无可救药死心塌地地喜欢上自己。

　　高三上册的平安夜，龙煦豪偶然碰见有人给柴芝送情书。

　　他知道柴芝有很多人追，但这是第一次直面，他躲在不远处，心脏仿佛骤停，生怕她会答应。

　　好在显然柴芝并没有接受，因为那个男生看着很沮丧，但柴芝依旧送了他一个苹果。

　　龙煦豪那时猛然发觉到了自己伪装了太久的懦弱与一丝渺茫的可能性。

　　或许他也可以表明心意，至少他也会得到一个苹果。

　　那天晚自习的课间，他去上厕所，经过走廊时听见几个男生在说话，有个人在开柴芝的黄腔，说得很是难听，旁边的人笑得更是让人恶心。

　　龙煦豪并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认出那是给柴枝送情书的男生。

　　气血一上涌就将人打了，得到了苹果却不好好珍惜的家伙，该打。

　　即便那人捂着鼻子骂他神经病，即便当晚就被广播通报批评，他也享受这种为喜欢的人出头的感觉。

　　更要紧的是，晚自习结束后，柴芝来找他了。

　　她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跑过来看他。

　　她盯着他嘴角的伤口，轻轻蹙着眉毛，担心地问：“很疼吧？”

　　她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喜欢的女孩，此刻竟然满心满眼都是他。

　　于是，龙煦豪忽然有了勇气。

　　“我的英语不是很好，下次可以请教你吗？”

　　柴芝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好啊。”

　　第二天，龙煦豪带着整理好的卷子去找柴芝。

　　柴芝把卷子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圈出几道题，颇为真诚道：“你不要死磕单词，多做真题和模拟卷，我建议你把背单词的时间多匀点出来做阅读，遇到不认识的单词摘出来，久而久之你会发现，有很多其实是高频词汇，把它们背下来，你的阅读理解会越来越顺畅的，成就感也会越来越高。”

　　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手指点在卷面上，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浅浅淡淡的痕迹，他的心也似乎被她的笔尖划来又划去。

　　讲完后，柴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龙煦豪：“昨天忘记说了，圣诞节快乐。”

　　就这样，他也得到了她的苹果。

　　实在有些意料之外，有些轻而易举。

　　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他不满足于此。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去自习室，就算被老师撞见柴芝也落落大方，因为他们确实是在学习。

　　他们偶尔分享零食，畅谈理想。

　　柴芝说她的遗憾就是小时候没能学一门乐器。

　　龙煦豪问：“你喜欢什么乐器？”

　　柴芝仔细想了想，说：“吉他吧，这个也许好上手一些。”

　　龙煦豪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想，等高考结束后，他就去学吉他。

　　慢慢地，有传言出来，说他俩在谈恋爱。

　　柴芝清者自清，龙煦豪也没有澄清。

　　在柴芝的帮助下，龙煦豪的英语突飞猛进。

　　英语一进步，他的期末考排名直接往前蹿了一大截，他总算可以追上她的脚步。

　　于是在排名出来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全乎，龙煦豪便披星戴月地去柴芝的宿舍楼下等她。

　　柴芝下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顾不上那么多，开门见山地同她表明心意。

　　柴芝很吃惊，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冬日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龙煦豪的心颤抖得厉害。

　　然后，柴芝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就像是一场梦。

　　龙煦豪想，也许是菩萨显灵了。

　　冬季校服外套很厚，袖子很长，他们只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宽宽大大的袖口下偷偷勾着手指。

　　但光是一起吃饭这一点，就足以宣告他们的情侣身份。

　　龙煦豪最喜欢柴芝害羞的样子，她会脸红，会低着头笑，会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那是别人都看不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