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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小猫 原来她叫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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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识舟这人就是这样,陈建华总说他生来就是要把棉花说成钉子的,见着善意就慌。人家笑一笑,他不理便还好,一旦有心回馈,浑身的刺就竖了起来。
檀识舟也没想伤害别人,可惜嗓子眼儿里站着个凶狠的岗哨,不自觉地就变成了针锋相对,一开口就像拔出了生锈的刀,把好心意都给坎得歪歪斜斜。
面对面同在一张饭桌上,他想作为客人总该说点什么,聊肉聊菜聊樱桃都行,可脱口而出就变成了关于柴芝谈恋爱的话题。
话已经说出来了,覆水难收,檀识舟心中立马后悔,可眼神却如石头,硬邦邦地紧盯着柴芝的反应。
柴芝没什么反应。
她觉得既然是一个学校的,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是提起男朋友,柴芝不由得脸红,害羞地轻轻摇了摇头,小口地吐出樱桃胡来。
她丝毫不觉得檀识舟在冒犯,也不意外他会这样问。
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檀识舟见状,生出的那点懊恼与良心瞬间殆尽,从盘中拿起一颗柴芝刚才碰过但没来得及塞嘴里的樱桃,暗紫的果面在灯光下反出晶莹的光泽,怪诱人的。
他看着捏在指心的樱桃,又冷不丁问:“你不怕我会告诉阿姨?”
柴芝一向敞亮和坦然,待人天然乐意捧着一片赤诚的信任,从小到大她没跟人急过眼,也没被刻意针对或刁难过,更不曾体会过藏在言辞下的冷箭。
她像一条没被人钓过的鱼,别人抛过来的话,好的坏的她都张嘴接着,即便或许听到过刺一般的不安好心的字眼,她不往心里去,也就一根都扎不着她。
因此听到檀识舟这么问,柴芝只觉得没理由,没可能,没道理,她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柴芝迄今为止做的最不敞亮的事,也就是在高三偷偷谈恋爱罢了。如果可以,她也想光明正大地和龙煦豪手牵手走在校园里。
柴芝鼓着嘴咀嚼的动作不停,只是迷茫地眨眨眼:“你会吗?”
檀识舟抬眼一扫那两颗天真到嚣张的兔牙,默默地把樱桃放回了盘中,淡淡道:“不会。”
柴芝嘻嘻笑开,脸上赫然写着“那不就对了”。
柴芝爱吃樱桃,但只吃了她这半边盘子,见檀识舟无动于衷,问道:“你不喜欢樱桃吗?”
檀识舟说:“我很饱。”
这是真话,今晚大约是他这几年吃得最扎实的一顿了。
柴芝嘿嘿一笑,把盘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那我都吃了啊。”
接着又继续用纯真的兔牙攻击樱桃,然后当个纯真的樱桃胡射手。
檀识舟顿时觉得面前这人实在不像是大家口中仰慕的女神,不知道学校里那些人对女神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消灭樱桃的速度吗?
正思忖着,柴芝突然朝他笑着摊手展示:“看。”
只见她用樱桃梗在桌上摆出了四个数字:3、7、3、7。
檀识舟灵光一现:“算24?”
“嗯。”
“你已经有答案了?”
柴芝嘴唇包住那两颗兔牙,胸有成竹地笑。
檀识舟来了兴趣,开始认真地进行心算,不一会儿就有了答案。
柴芝观着他显然有数的神情,说:“要不我们各自写好,交换验算?”
“可以。”
柴芝将嘴里的樱桃胡吐尽,回了房间,檀识舟以为她要取纸和笔,结果她拿来了手机。
“我扫你可以吗?”
檀识舟轻轻扬了扬眉,这是要加微信呀。
柴芝十分自然,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释放友善对她来说是件比吃樱桃还要轻松的事。
檀识舟掏出手机添加好友,发现柴芝的头像是只打盹的小猫。
他在聊天框中输入:【(3+3/7)/7=24】
柴芝输完自己的答案后,抬头问:“好了吗?”?
“好了。”
“那我们一起发,三、二、一。”
一来一去的对话框显示着完全一致的算式,俩人不由相视一笑。
柴芝觉得算24是个很好的破冰小游戏,小时候爸爸妈妈最喜欢陪她玩,逢年过节走亲戚也能派上用场,可以很快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柴芝突然想到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顺嘴补上:“对了,我叫柴芝。”
她发去自己的名字。
檀识舟其实早就已经备注完毕,他装模作样地动动手指,回道:“我叫檀识舟。”
柴芝的脑中闪过一阵熟悉,看到檀识舟发来的三个字后,露出恍然的喜色:“啊,檀识舟,我知道你,你之前物理省赛拿奖了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檀识舟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心,微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是高一时候的事了,我已经退出竞赛组了。”
“你好厉害啊。”柴芝可谓是两眼发光,“我物理最差了,要不是它,我总分还能再高一点。”
她的物理拖了后腿,所以对物理相关的比赛和成绩总是特别关心,路过学校的新闻橱窗看到上面的获奖名单时,总会感慨那些人的大脑构造是不是不太一样。
由此,柴芝看向檀识舟的眼里不禁多了几分羡慕和欣赏,顿时觉得这个小学弟长得还挺好看的。
柴芝不是激进的颜值主义,她论一个人好不好看往往综合考量,越是有她不擅长的闪光点,她越觉得对方光鲜明亮。
颜控阮恩惠对此很是无奈,柴芝觉得满脸青春痘坑的理科段第一好看,觉得四肢比牛蛙还发达的黑皮冠军体特也好看。
不是阮恩惠非得以貌取人,而是她不满于柴芝对那些人的评价和对她的是一样的。
柴芝连忙解释:“不一样,你就是单纯的好看。”
阮恩惠更不开心了:“你是说我没有优点?”
柴芝拿出十二分的肯定:“你又优秀又好看。”
阮恩惠咬牙切齿:“你也是这么形容别人的。”
檀识舟遭不住柴芝突然转变的炽热眼神,仓皇偏开了视线,忙说:“你成绩排名不是挺高的。”
“你知道我?”
话赶话到这了,没必要否认,檀识舟抠了抠眉心,撇开挡眼的刘海,轻描淡写地点头:“嗯,我妈跟我夸过你。”
柴芝却忍不住叹气:“一分就是一千人,我还是得把物理这玩意儿给攻克下来。”
檀识舟突然觉得,这个关于物理的对话发展下去很没劲,他没有闲心在这样难得的节日里还要交流学习,于是转移了话题:“你摆的这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柴芝兔牙咬着下唇,羞涩道:“3月7日,我男朋友的生日。随便摆摆的,不知道怎么就摆出来了。”
檀识舟鼻子里悄悄哼出气,暗暗白了一眼,早知道不问了。
柴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男朋友物理也很好,我们是一起学习一起进步的,这样的恋爱还是很健康的,不是吗?”
她看着檀识舟,眼神清亮坚定,有种想把这份良好情谊传递给他的决心,又像是在回应他刚才说谈恋爱要告家长的这个问题。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平日里居民们为了高三生都会收敛,但现在放假过节,迎来送往的招呼声不免热情了些,厨房和阳台的窗户都没关紧,再会与告别都顺着越来越强势的夜风呼呼灌进屋子。
檀识舟顿觉索然无味,满桌子樱桃的尸体,他该一起整理的,但他又没尝过这份甜头,有些不耐烦地扒拉了几下眼前的碎发,站起身便要走。
柴芝颇具主人翁精神地送他到门口:“识舟,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檀识舟没想到她会这么亲近地道别,想回应时,门已经被她惯性地快速关上了。檀识舟看着冰冷的门,脚步来回踌躇了一阵,楼道的灯暗了,他举起手机敲了过去:【晚安。】
他刚发送过去,门又被突然打开,灯再次亮起,柴芝用透明塑料袋装了满满当当的樱桃递给檀识舟。
“等消化完了尝尝吧,可甜了,吃之前记得洗一洗哦。”
“哦,好。”
柴芝关门前又说了一次:“晚安。”
过了一会儿,手机上也传来她的回复:【晚安。】
还有一只小猫打呼噜的可爱表情。
檀识舟其实比传闻更早认识柴芝。
高一军训的第一天下了场大雨,教官组织学生在体育馆内原地整休,七百多号新生挤在闷热的馆里,身上的汗味和统一发放的胶鞋味混成一片。
大家趁机三三两两地就近交友和聊天,檀识舟百无聊赖地在队伍的最末发呆时,听到后门传来阵阵细哑的猫叫。他喊了报告上厕所,一出门就看到一只瘦弱的小猫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它似乎受伤了,浑身湿透却不能动弹。
他们学校的绿色生态做得极好,学校里有天鹅有松鼠,后山甚至还有蛇,除了太吵的狗被勒令禁止进入,偶尔有流浪猫出现在校园再正常不过。
雨顺着屋檐浇落在墙角边,檀识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替小猫挡着斜飘进来的雨,余光中突然看到一个女生远远地撑着伞从操场对面跑来。
她身上穿着校服,显然不是高一新生。
不知为何,檀识舟下意识躲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他是以上厕所为借口出来的,怕被人发现。
女生跑到墙角边,蹲下身把撑开的伞倾斜着罩在小猫的跟前,檀识舟听见她喘着气轻轻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好了,这样就不会淋到了。”
檀识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课间的十分钟,她从教学楼那边匆匆跑来,就为了给一只流浪猫送伞。
女生很快又冒着雨跑回去,白色的校服瞬间洇出一片深色,随着那凌乱的背影越来越小,檀识舟忍不住想,这个学校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读着读着人会变傻。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雨就停了,檀识舟随集体队伍离开后又特意绕回了后门,那把伞依然撑着,被风吹移点了位置,伞面还淌着雨水。不知道那个女生会不会来收,他把伞挪回原位,和小猫对视一眼,又离了几步远,在边上等了一会儿。
正午的太阳渐渐出来,地面的水洼反着刺眼的光,人没来。
下午在操场站军姿,檀识舟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把伞的方向看,有教官经过,问起这是谁的伞,他怕被人拿走,只好举手认下,想着一个学校总会碰见的,有机会再还给她。
但后来那只小猫不见了,连带着他去还伞的念头也没了。
军训结束后,檀识舟碰到过那女生很多次,食堂,书吧,自习室的走廊上,图书馆门前的银杏树下。
她当然不认识他,他也不擅长和人主动搭话,但那种感觉很奇妙,他单方面与她共享了那场短暂的雨,守护了那只脆弱的小猫。
那把伞是他们之间实实在在的联系,就这样一直放在檀识舟的抽屉里。
他想,也许这把伞在等待下一个雨天需要它的小猫。
高一选社团,檀识舟进了据说上课纪律很自由的天文社。
第一节课,社团老师放着上一级学生的实践活动照片,屏幕上闪过一群人站在望远镜的旁边,檀识舟一眼就看到了对着镜头甜甜笑着的她。
不止是檀识舟,周围的同学们也都惊喜地出声:“诶,那不是柴芝学姐吗?”
“哪个哪个?”
“就那个,第一排最白最好看的那个,高二的柴芝啊。”
“哦哦,我知道她,成绩特别好……”
原来她叫柴芝。
原来她就是大家口中的柴芝。
柴芝躺在床上,抱着手机跟男朋友龙煦豪聊了一会儿。
龙煦豪:【今晚干嘛去了,一直没回我消息。】
柴芝:【我这学期不是要走读嘛,今天正式搬进租的房子里了,就在学校对面不远,还认识了一个新邻居,也是我们学校的。】
龙煦豪:【男生?】
柴芝:【嗯嗯,不过他是高二的。】
龙煦豪:【学弟呀。】
柴芝:【对滴,想着接下来要做几个月的邻居,所以给他送了樱桃,可甜了,开学我也带给你尝尝。】
龙煦豪:【很期待樱桃,开学见。】
柴芝:【期待樱桃?】
龙煦豪:【最期待见到你。】
柴芝:【我也是。】
龙煦豪:【早点睡,晚安。】
柴芝:【晚安。】
和龙煦豪是上学期末在一起的,其实确认恋爱也才一个多月,这种关系的转变让柴芝还有些不习惯,即便只是线上聊聊天都会让她害羞不已。
她和龙煦豪原本并不相熟,甚至不在一个班上。
有一回晚自习的课间,柴芝回教室时,有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说笑,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话题似乎落到了她身上,她没听清,正准备进教室,余光里忽然有个身影冲了过去,就看见龙煦豪揪着一个男生的领子,一拳打了过去。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有人上去拉架,有人跑去叫老师。
柴芝也被吓到了,可上课铃响,她不得不回到座位,然而从同学们字里行间的热议和似是而非的眼神中,也不难得知这件事与她有关。
晚自习结束后,良心不安的柴芝主动去找龙煦豪,问他为什么动手。
龙煦豪却说:“你别问了,那些话,我不想让你知道。”
柴芝才发觉他居然有这样的一面,正义而勇敢,为了她奋不顾身。
这也太梦幻了,简直是偶像剧里的情节。
她是个俗人,很难不动心。
受爸妈影响,柴芝也一直憧憬着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她不是没被人追求过,高一高二的时候,也有人给她递过情书,发过消息,表明过心意,但她那会儿没开这方面的窍,全都礼貌拒绝了。
没想到高三的学业压力陡然增加后,反而容易生出点歪心思。
高三是青春下达的最后通牒,如果不抓住机会,将来便只能被丢进成年人的婚恋世界。
因此,当龙煦豪向柴芝表白时,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龙煦豪优秀努力,干净清秀,笑起来像冬日的暖阳。
他那么好,她也那么好,他们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不是吗?
檀识舟的头像是纯灰色的,朋友圈也空空如也,柴芝只好退出,点进阮恩惠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四个小时前发的,定位在艺术院校的考点附近,图片是一杯见底的咖啡和摊开的准考证,配以文案:【元宵节,姐还在战。】
柴芝默默点了个赞。
说起来,她和阮恩惠认识的方式挺丢人的。
军训第一天,站军姿不到半小时,柴芝就晕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里,旁边床上躺着另一个女生,正优哉游哉地喝咖啡。
女生见她醒了,侧过头来,眨眨眼:“你也晕啦?”
柴芝点点头,还有点懵。
“我是装的,外头实在是太晒了。”
“啊?”柴芝愣了愣,忽然笑出来。
女生也笑了,笑完后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不过你是真晕吧?这小脸煞白的。”
柴芝下意识捂住了脸。
“我叫阮恩惠,你呢?”
“柴芝。”
阮恩惠伸出手:“那咱们以后就是丢人战线的同盟了。”
柴芝回握住她的手,弱弱地问:“我刚才真的很丢人吗?”
阮恩惠郑重其事地点头:“嗯,直挺挺就倒了。”
说完,不忘模仿柴芝晕倒时的样子。
柴芝被她逗乐,由衷地说:“你演技太好了。”
阮恩惠一拍胸脯:“这有什么,姐将来是要做演员的,等我红了,你就是我粉丝后援会的会长。”
柴芝那时以为阮恩惠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她后来真的去学表演了。
高二分科后,阮恩惠就经常外出学习不在校,最近为了校考更是忙得焦头烂额,都没能回来过年。
柴芝给她发消息,回复也总是隔很久,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早上六点。
柴芝退出朋友圈,点开和阮恩惠的对话框,发过去:【加油!】
又加了一个小猫举着小红旗呐喊助威的表情包。
阮恩惠的回复比平时来得快:【老娘真的要累死了!】
隔了两秒,又一条:【但收到你的鼓励,老娘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柴芝看着这两句话,仿佛能听见阮恩惠的语气,忍俊不禁。
可惜了,本来特地给阮恩惠留了一箱樱桃,但阮恩惠回不来,只能她自己吃光了。
柴芝放下手机,爬起来坐到书桌前开始刷数学。
十二点,她合上笔盖,关灯,准时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