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摇》杭栖

1、月亮代表我的心 传闻中的女

　　正月十五，元宵节。

　　对檀识舟来说，这只不过是高二寒假中的寻常一天，他早上睡到自然醒，打了会儿游戏，吃了碗泡面，下午做了两张物理卷子，在纠结晚上点什么外卖时，陈建华给他发来了节日祝福，顺便一提对面的新邻居今天晚上就要搬来了。

　　冬末新春，天早已黑透，檀识舟独自坐在空旷昏暗的客厅沙发上，把玩着瘦长的遥控器，上头满是灰尘，老化的塑料按键有些粘手。

　　檀识舟一个人在这住了一年半，几乎没看过电视，此刻屏幕上播放着的晚会节目泛着鲜艳亮眼的蓝白光，热闹的歌舞背景音乐压根盖不住外头的忙活声响。

　　遥控器在指尖流畅旋转，电视光在脸上明暗跳跃，似乎有人喊了一声“芝芝”，檀识舟快速调低了音量，搁下遥控器，起身去玄关口的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小，他一边仔细冲刷着手指，一边留意着一门之隔外的动静。

　　“妈妈，爸爸帮我买的那箱猫条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给你放储藏室了。”

　　“哦哦，我看到啦。东西应该都搬完了，那我关门咯？”

　　“关吧，你爸爸今晚要值班，就不上来了。”

　　“大过节的还要值班，真是辛苦老柴同志了。”

　　最后这句话随着一声闭门的响动戛然而止。

　　流水声突然放大，檀识舟后知后觉地关上了水龙头，一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用还湿着的手指照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刘海有些长了，怪挡视线的，开学前得找个时间去剪。

　　约莫两分多钟过后，门铃被按响。

　　檀识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容地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你好啊，小舟，我是章阿姨，你妈妈跟你提过的吧。”

　　来人是章晓月，他妈妈陈建华的朋友。

　　“嗯，章阿姨好。”

　　檀识舟飞快瞥了眼章晓月身后开着的门，但什么也没看到。

　　“晚上来阿姨这吃饭，一会儿饭好了我让芝芝来叫你啊。”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今天可是元宵节，阿姨准备了很多菜，芝芝还买了汤圆，杨枝甘露馅儿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你也来一起尝尝，就这么说定了啊。”

　　章晓月热情拍板，随后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清亮的淙淙软语：“妈妈，这个火怎么开啊？”

　　“你放着别动，我来弄。”

　　章晓月回头冲里边大声喊道，而后匆匆对檀识舟嘱咐了两句“晚上一定要过来啊”就回去了。

　　对面的门再次关上，檀识舟这才发现上边贴了新的春联：

　　笔峰所至星辰近，卷合之时天地宽。

　　横批：金榜题名。

　　夺目的红底黑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默默地关上了门。

　　陈建华前段时间来电话时跟檀识舟说起过，她有个朋友的女儿在念高三，跟檀识舟一个学校，为了方便复习打算最后一个学期走读，这个假期就会搬来对面。

　　这个小区是典型的老破小，但胜在地段很好，就在市重点湛阳高中的边上，从小区门口进校门，加上等红绿灯过马路的时间也只用四五分钟。檀识舟家有一层的两套房子，这些年来因为高三学子的需求一直对外出租，后来檀识舟要读高中便自用了一套，现在对面租给了章晓月的女儿。

　　檀识舟当时正在阳台上赏玩翻越上来的社区的功夫猫，对新来的邻居是谁并不感兴趣，看着毫无戒备心的猫翘起臀部伸着懒腰，他敷衍着说知道了。

　　陈建华习惯了儿子的冷漠，自顾自继续说：“你章阿姨的女儿啊成绩好得不得了，小舟，你明年也高三了，有问题可以去请教人家，就当交个朋友。”

　　檀识舟刚想说自己没什么问题，也不需要朋友，却听见陈建华说：“大名好像是叫柴芝，小舟，你认不认识？不认识也没事，你章阿姨人可好了，等到时候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猫傲娇地释放友好后，见檀识舟依然不搭理自己，踩着轻悄的猫步离开了阳台。

　　陈建华接着絮絮叨叨着一些生活嘱托，檀识舟习惯性地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随那只猫轻飘飘地远去了。

　　“柴芝。”

　　檀识舟挂了电话，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柴芝，但算不上认识。

　　高三出名的女神，听周围的人提过几回，他倒是在食堂撞见过好多次，所谓的女神似乎很喜欢吃二楼沙县窗口的肉丝米线加煎蛋。

　　檀识舟对别人的事并不关心，但高中的学习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八卦，都足以传遍校园的各个角落。

　　因此他也被迫得知，柴芝一直有很多人追，且来者皆拒，如此人物却在高三这么重要的阶段，交了一个男朋友。

　　那男的檀识舟也见过的。

　　有一回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段里组织了会考动员讲座，他不想听，怕被人逮着就溜去了高三那幢楼的自习教室，看到柴芝和男朋友坐在一起。

　　柴芝以前都是一个人坐在第一排的，现在却是两个人低调地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想想也能理解，除了自习，还有什么机会能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呢。

　　檀识舟扫了眼不知什么原因忽然相视一笑的那两人，默默离开，老老实实听讲座去了。

　　也没什么别的理由，高三生的资源紧张，自习教室的位置不够了，他也不想坐情侣边上的空位。

　　檀识舟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电视上的节目换人了，又是他不认识的几个明星拿着话筒卖力地对嘴，唱着他没听过的网络歌曲。

　　檀识舟戳了下手机，亮光一现，六点十五。

　　一曲结束，主持人出来说过场台词，他又戳了下手机，六点十八。

　　檀识舟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感觉自己完全被控在了要去对面吃饭的这件事上，很不得劲儿。

　　正当他想要回房间做卷子时，门铃再次响起。

　　他吸着长气起身，理了理衣领，扽了扽下摆，慢条斯理地朝门口走去，途径卫生间时，不忘瞥一眼镜子。

　　然而黑乎乎的，只照得见人影罢了。

　　门一开，见到了传闻中的女神。

　　“嗨，我是对面新搬来的。我妈喊你来我家吃饭。”柴芝喜气洋洋道。

　　她扎着便宜行事的丸子头，穿着一套粉色的毛茸茸的睡衣，许是认真忙活过，脸颊也粉扑扑的，像是刚从窝里结束冬眠的小动物，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温暖了起来。

　　檀识舟不合时宜地暗自下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去剪刘海。

　　他神色自然地拨开碎发，对上了柴芝在楼道灯下显得亮晶晶的眼睛，轻声“嗯”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正式打个招呼，柴芝已经蹦跳着转身说“走吧”，他只好拿起放在玄关的外套披上，也顾不上回去关电视，跟着柴芝进了家门。

　　换上显然被特意摆放好的拖鞋后，檀识舟在扑鼻的饭菜香味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亮堂的屋内，应是刚搬来的缘故，东西很少。

　　饭桌上的方形蓝牙小音响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章晓月一边跟着哼唱，一边从厨房里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

　　“小舟来了啊，快，去洗手吃饭。”

　　柴芝把音乐掐掉，熟稔地招手示意檀识舟跟她一起去洗手打饭。

　　厨房很小，俩人一起站在灶头的洗水池前略显拥挤，柴芝的个头正好到檀识舟的下巴，他甚至能闻见柴芝头上的洗发水香味。

　　忽然听到相机“咔嚓”一声，柴芝了然转过头，撒娇道：“妈妈，你又偷拍，我穿着睡衣呢。”

　　章晓月举着手机乐呵呵道：“没事，我就拍给你爸，还有你陈阿姨看。”

　　“也不知道调静音。”柴芝嘟囔着转了回来，凑近了些，肩膀头抵着檀识舟的胳膊，小声地说：“你别介意啊，我妈就这样。”

　　檀识舟只是专心致志地洗着手，闻言低声回道：“没事。”

　　余光间瞥见自己脚上的拖鞋和柴芝的是一大一小的同款不同色，他眨着眼睛移开了视线，忽然发现窗外的月亮简直圆得不像话。

　　饭桌上铺了红白相间的格子布，盖住了底下的旧木纹，章晓月一个劲地给檀识舟夹菜：“小舟，不用客气，阿姨跟你妈妈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你就当自己家一样，以后常来。”

　　其实这房子本来也就是他家的。

　　换别人说这种话，檀识舟可能会在心里默默怼回去，可是此时此刻，他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再看坐在对面的柴芝，完全没有跟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尴尬，甚至怕檀识舟会不自在，在吃饭的间隙还时不时主动跟他搭话。

　　章晓月见着俩人都开动了，这才往自己嘴里送上一筷子，却皱起了眉头：“今天这肉炖得有些过了。”

　　柴芝跟着夹了一块肉：“不会啊，软烂的更下饭，你说是吧？”

　　她很自然地把话抛给了檀识舟，檀识舟只得跟着附和：“是，挺好吃的。”

　　柴芝听完眯着眼冲他笑，表示谢谢配合。

　　母女俩一脉相承的友好和自来熟，话语间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过于客套。

　　檀识舟上学时吃饭都在学校食堂解决，陈建华每个月给他不少生活费，他不喜欢去饭店吃饭，周末或者假期基本都在家叫外卖。他很久没有吃到这样新鲜热乎的家常菜了，吃得很是尽兴。

　　章晓月看他吃得香，作为掌厨非常知足，说：“小舟，饭还有，不够就再去打。”

　　柴芝忙说：“那不行，先吃我的杨枝甘露汤圆，不然就没肚子了。”

　　章晓月笑了笑：“好好好，我去给你们煮。”

　　柴芝甜甜道：“谢谢妈妈。”

　　檀识舟也被带动着说了句：“谢谢阿姨。”

　　章晓月说着“不用客气”，哼着歌又进厨房了。

　　檀识舟一向没有过节的习惯和仪式感，中秋节不吃月饼，端午节不吃粽子，元宵节也不吃汤圆。要不是有法定假期这回事，他压根也不知道还有这些日子。

　　然而这会儿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几颗肥硕的汤圆，檀识舟却没来由地有些鼻酸。

　　“快尝尝，好好吃！”

　　柴芝已经开动了，那飞扬的神情可见满意，举着勺子兴奋催促着檀识舟。

　　檀识舟舀起一颗，吹了吹，送到嘴里，咬了几下后，里头混着奶味的芒果和柚子突然在嘴里爆开，清爽的甜香附在唇齿间，叫人心旷神怡。

　　他知道杨枝甘露是一款奶茶，但他对奶茶不感兴趣，这还是头一回吃这个口味，口感很是新奇。

　　章晓月见柴芝的两颊塞得满满当当，说：“斯文一些，你看看小舟。”

　　柴芝皱着鼻子笑笑，并不理会，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然后发现坐在对面的檀识舟似乎笑了一下。

　　章晓月第二天还要上班，住在这里通勤不方便，考虑到柴芝接下来要一个人住，拉着她叮嘱了很久，煤气和热水器怎么开关，冰箱里的菜要几天内吃完，垃圾要及时倒掉不然会有味道生虫子。

　　柴芝笑呵呵地说：“妈妈，你说好几遍了，我都知道啦。”

　　章晓月仍是不放心，转而又对檀识舟说：“芝芝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外边住，你们俩平时有空可以多交流，学习上生活上都互相照顾着点。小舟，你从小就独立，阿姨比较相信你。”

　　“好的，阿姨。”

　　尽管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檀识舟还是客气地应了。

　　这叫什么，吃人的嘴软。

　　利落地收拾好厨房后，章晓月洗了盘樱桃端来，吩咐了句“俩人一起吃啊”，就背着包离开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歌声在楼道渐渐远去后，只余柴芝吭哧吭哧地炫樱桃和檀识舟绞尽脑汁的声音。

　　檀识舟刚才就发现了，柴芝吃东西时会隐隐露出一对站岗的兔牙。

　　察觉到他的目光，柴芝疑惑地看了回去。

　　檀识舟垂下眼睫，神情自若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冷不丁地发问：“章阿姨知道你交男朋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