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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井底有张脸 ...

  •   御鹅坊,夜很深了,百里衾没睡。

      她坐在那口废井边上,掀开木板往下看。木板掀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带着点凉气。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井口回荡。她知道下面有东西——前朝废妃留下的字说这口井通暗道,她在井沿上趴了三个晚上,才敢相信那不是疯话。

      关于这口井的深度,她后来弄清楚了:井深约五丈,井底有水,但水不深,只到膝盖。井壁侧面有一条横向的暗道,用青砖砌的,拱形的顶,一人多高,通往一间石室。那间石室,才是前朝废妃真正住过的地方,比这井底宽敞得多。

      今天她换了个法子。

      从鹅舍抱出一只刚出壳没几天的小鹅,放进竹筐,用绳子吊着往下放。小鹅在筐里扑腾了两下,大概是冷了,啾啾叫了两声。

      要是下面有空气、有路,鹅就会叫。要是叫了,说明有戏。要是没叫……那就再说。

      绳子一尺一尺往下放,井壁上的青苔蹭着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手里攥着绳子,能感觉到绳子在一点一点往下坠。

      井里黑漆漆的,只有绳子磨井沿的声音——嘶、嘶、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绳子突然松了,在她手里软下来,竹筐到底了。
      没听见鹅叫。

      她把绳子拉上来,一节一节地绕在手臂上。竹筐还在,小鹅不见了。

      筐底有个洞。

      不是她弄破的。那洞拳头大,边儿很齐,像被什么东西咬的,咬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自然破损。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头发垂下去,扫在井壁上,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井底亮了一下。

      就一下,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又赶紧捂灭了。那点亮光在黑暗里闪了一闪,像是井底有个人在跟她打招呼。,
      百里衾的手指抠进井沿的木板上,指甲里嵌进了木屑,她也没觉得疼。

      下面有人?不是鬼?是人?

      她盯着井口,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往下喊?不行。万一是敌人,这一喊全暴露了。万一是太后的人,那她这三个月就白装了。

      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一步一步的,眼睛一直盯着井口。退到鹅舍门口,停下来,盯着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那股霉味还在往外冒。

      将军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翅膀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面有人,”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信不信?”

      将军“嘎”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回答她。

      “你见过?”

      将军又“嘎”了一声,脖子往井的方向伸了伸。

      百里衾低头看它,“你下去过?”

      将军没回答。它扑扇两下翅膀,摇摇摆摆走到井边,顺着井沿滑了下去。井沿上的青苔被它的爪子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子。扑通一声,水花溅上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将军!”她冲过去趴在井沿上,手指抓着井沿的砖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一圈一圈的,慢慢静下来。

      她等着,一炷香,两炷香。月亮在头顶上挪了一小截。

      就在她以为将军淹死了的时候,井底又亮了。

      这次不是火柴,是一盏灯。昏黄的光从井底透上来,照在井壁的青苔上,那些青苔在灯光下显得更绿了,绿得发亮。灯光晃了晃,稳住了——有人把灯搁在哪儿了,大概是石室的某个角落。

      嘎——嘎——,将军叫了。

      不是惨叫,声音稳稳的,带着节奏,像是在报信。

      百里衾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屋里,摸出绳子。绳子就藏在床底下,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检查一遍,打了个活结,随时能用。

      她不知道下面是谁,但将军在下面等她。

      坤宁宫。

      太后半躺在软榻上,捏着佛珠。眼睛看着跪在下首的男人。

      萧珩,大梁的摄政王。先帝走前亲封的顾命大臣,手里掐着禁军,朝里朝外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王爷深夜入宫,什么急事?"

      萧珩抬头说:"太后今日午门观刑,可还看得尽兴?"

      太后指尖停了。

      "本宫没去午门。"

      "是吗?"萧珩扯了扯嘴角,"那臣听说的事,就怪了。"

      太后把佛珠往小几上一搁,坐直。

      "王爷有话直说。"

      萧珩袖子一抖,抽出张纸,递过去。

      太后接过,凑到灯下,纸上一行字:

      "今日午门,公主被鹅追。屁股青紫,卧床不起。"

      "这是什么?"太后问。

      "情报。"萧珩说,"臣的人今日城里截的。有人用信鸽传这条,往北燕方向发。"

      太后眼皮跳了下,"你是说……"

      "臣还没查到是谁发的。"萧珩顿了顿,"但臣查到那只鹅从哪儿来的。"

      "有人看见那只灰鹅从御鹅坊那边跑出来。臣让人去查了,发现件有意思的事。"

      他又从袖子里抽纸,递过去。

      纸上几行字,底下人回报的:

      御鹅坊管事周婆子供述:哑女系三月前由"吴记鹅肉铺"吴老三送入宫。吴老三现已关门歇业,去向不明。哑女面容有伤疤,不会说话,来历无人知晓。

      太后看完,眉头皱起。

      "你想说什么?"

      萧珩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俯身。

      "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偏偏在公主被鹅啄伤的地方。送她进宫的人,突然不见了。"声音压得很低,"太后,您不觉得太巧了?"

      他直起身,退两步,拱手。

      "夜深了,太后早些歇息。臣告退。"

      萧珩走了。

      太后坐在榻上,盯着手里的纸。

      "御鹅坊……哑女……"

      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纸边卷起,发黑,成灰。

      "来人。"

      一个黑衣人从帘后闪出。

      "去御鹅坊查那个哑女,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黑衣人点头,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太后重新靠回榻上,闭眼。

      那只鹅,啄得可真准。

      那个哑女……先不动,来历不明的人,背后一定有人,她要钓的,是后面那条大鱼。

      百里衾抓着绳子往下滑。

      井壁湿滑,全是青苔。脚踩一步,滑一下。绳子勒着手心,生疼又不敢松。

      往下,再往下……

      脚忽然踩到了,不是水,是实地——井底水只到膝盖,底下硬实的石板。

      百里衾站稳了,四下看了看。

      井壁侧面一条横向暗道,一人多高,两边砌青砖。尽头有光,昏昏的。

      百里衾涉水走过去,弯腰钻进暗道。走十几步,到了地下石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干草,桌上点油灯。墙角堆几个坛子,还有瓦罐,罐口盖布。角落里一小片翻过的泥土,上面盖几块石板。

      石室没人,但将军在。

      它蹲在桌上,正用嘴啄灯盏玩。看见百里衾进来,"嘎"一声跳下来,蹭到她脚边。

      百里衾抱起它,四下打量。

      墙上刻字。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笔迹也不一样。最早的都模糊了,像刻了很久。最近几行,还新,她凑近看。

      靠左边那片,字歪歪扭扭,像用手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

      "我被推下来了,还活着,下面有路。"

      旁边又补一行,笔迹更乱:

      "母妃也没了,我把她埋在角落里。"

      百里衾手指顿了下,继续往下看。

      另一片,字迹工整些,像是后来慢慢刻的:“今天一只灰色的鹅掉下来嘎嘎叫,我想办法让它爬上去”

      “我听着,上面有个姑娘在给鹅起名字,什么将军、霸王、瘸三……这姑娘有意思。"

      "将军又上去了,它回来特别高兴,嘎嘎叫个不停,学人说话似的。我猜,上面那个姑娘在教它认东西。"

      "将军今天带回一根布条,有股草药味,那个姑娘受伤了?"

      百里衾愣了,低头看将军。

      将军歪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继续往下看。

      "将军越来越聪明了。它每天爬上去,再爬下来,给我带消息。上面那个姑娘在做什么,她都跟鹅说什么,我都知道。"

      "她来三个月了。我数着日子。"

      最后一行笔迹歪歪斜斜,像手在抖:

      "今晚,她下来了。"

      百里衾站起,转身,石室门口站个人。

      一个姑娘,跟她差不多年纪。瘦得皮包骨,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得看不出样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过口。

      百里衾看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废妃?"

      姑娘摇头。

      "我不是废妃。我是……先帝的女儿。"

      百里衾愣住。

      先帝的女儿?那不就是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儿?"

      姑娘低头,看自己脚尖。

      "三年前,母妃得罪了太后。太后要把她推下去,她推了我一把。我替她掉下来了。"

      百里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母妃后来也死了。"姑娘往角落那堆石板指了指,"我埋那儿了。"

      百里衾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

      "你叫什么?"

      姑娘抬头。

      "萧婉。先帝第七女。"

      百里衾握着她的手,没松。

      "我叫百里衾,燕国的公主。"

      萧婉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燕国公主?"声音发抖,"那外面那个——"

      "假的。"

      萧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蹲下去,捂脸,肩膀一抽一抽。

      百里衾也蹲下。没说话,就握着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萧婉抬头,抹把脸。

      "三年了。"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见不到人了。"

      她眼睛红红的,"你下来找我,"她问,"要做什么?"

      百里衾看着她,石室很安静。油灯火苗轻轻晃,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

      "外面那个。"百里衾说,声音很轻。

      "该下来了。"

      萧婉看着她,慢慢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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