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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假公主与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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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肉铺。
老吴把竹管里的纸条抽出来,对着油灯看了三遍。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看完一遍,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火上,看它烧成灰,灰烬在灯盏上方飘了一下,落下来,散在桌面上。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有意思。”
他是燕国王后安插在大梁的暗线,在这京城开鹅肉铺开了七年。七年了,从这家铺子经手的消息不计其数,有长的有短的,有重要的有鸡毛蒜皮的,但从没有哪一条是这样的。
“公主被鹅追。”
他知道这是暗号,那个牧鹅的姑娘——真正的公主——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能动,她能递出消息。这姑娘倒是聪明,知道用这种方式传信,就算被人截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可这消息,也太好笑了吧?
老吴把灰烬吹散,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新纸,提笔写密报。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像是账本上的字。
“燕:百里已接上头。梁宫近日有变,齐王进京,与太后联手打压赵王。另:假公主今日当众出丑,被鹅追咬,伤势不明。详情待报。”
写完,把纸条卷起来,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信鸽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夜空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月色里。
老吴站在门口,看鸽子飞远,夜风吹过来,带着股凉意。他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
“公主被鹅追,”他念叨了一句,“我这辈子,真是没见过这种情报。”
沈渔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上敷着药膏,凉飕飕的,但底下的伤还是火辣辣地疼。
宫女翠儿跪在床边换药,手抖得厉害,棉布刚碰上伤口,沈渔就哆嗦一下,肩膀缩起来,嘴里嘶了一声。
“轻点!你想疼死我吗?”
翠儿手一缩,棉布从伤口上揭起来,又碰到了旁边的伤处。
沈渔惨叫一声,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枕头砸在翠儿脸上,不疼,但翠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连滚带爬地跑了,门在身后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渔重新趴好,脸埋在枕头里。眼泪自己往下掉,她擦了一把,又掉,擦了又掉,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疼。
那只该死的鹅,下嘴真狠,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嘴壳子的力度,现在屁股上肯定青了一大块。太医来过了,说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但也得养十天半个月。十天半个月——她怎么跟太后交代?跟皇帝交代?太后让她去午门观刑,她倒好,被一只鹅追得满场跑,脸都丢尽了。太后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她。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那只鹅从哪儿来的?
宫里的鹅,只有御鹅坊有。御鹅坊……她想起那个地方。两个月前无意路过一次,破破烂烂的院子,臭烘烘的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有个哑女低着头赶鹅,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的,她多看了一眼,那哑女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熟。那个轮廓,那个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可能。”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了一下。
那个哑女要是认识她,早该跳出来了。到现在都没动静——要么真不认识,要么是在等。
等什么?
沈渔翻了个身,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了想,叫了一声:“福顺。”
小太监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溜溜地转:“公主?”
“你进来。”
福顺小跑进来,恭恭敬敬的垂着手站在那儿。
沈渔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御鹅坊那边,你认识人不?”
“认识一个,周婆子手底下的,跟小的同乡,一起进宫的。”
“找个由头,跟那人喝喝酒,聊聊天。问问那个牧鹅的哑女,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别直接问,绕个弯子。”
福顺眨了眨眼,没动。
“公主想知道啥?”
“让你问就问。”沈渔瞪他一眼,这一瞪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福顺点点头,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沈渔重新趴下,盯着床帐上的绣花。帐子是鹅黄色的,绣着几朵牡丹,针脚细密,花蕊用金线勾的,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这帐子是百里衾的,这间屋子也是百里衾的,这整个身份都是百里衾的。
三个月了,她顶着百里衾的名字,已经三个月了。燕国那边没人发现——百里衾那个公主,本来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在宫里可有可无,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和亲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价值,被自己顶了,也没人在乎。
可万一有人发现呢?
万一那个哑女真的是……
“不可能。”她又说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要说服自己。她要是活着,早该回来了。一个公主,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在御鹅坊里养鹅?她图什么?
可她要是活着,一直不回来,那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沈渔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哑女的脸——瘦瘦的,有一道疤,低着头赶鹅,抬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
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被角在她手里拧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