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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鹅战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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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
虽是三月初九,太阳不算烈,晒久了也还是会让人头皮发麻。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推着车卖炊饼的,有举着糖葫芦的,还有几个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刑场那边看。
今天是齐王进京后第一场大戏——刑部侍郎周延,赵王一党,勾结外藩,图谋不轨,判斩立决。
周延被押在囚车里,头发散乱,披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响。路过人群时,他忽然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倒像是松了口气。
那个方向,是观刑台。
刑场正北搭着一座高台,台上设了席位,铺着锦垫,四周有禁军把守。这是太后特意恩典燕国公主的“体面”。
此刻,高台东侧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一身正红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面上敷着薄粉,端的是雍容华贵。身后站着两名宫女,一名太监,仪仗齐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燕国公主?生得可真好看。”
“可不是,听说和亲来的,太后特意让她来观刑,这是给足了面子。”
没人知道,这位顶着燕国公主名头的女人,三个月前还只是个端茶递水的婢女。
沈渔坐在锦垫上,手心全是汗。
她不想来,她现在的身份是燕国公主,和亲来的,应该安安稳稳待在宫里,学规矩、认人、熟悉环境,而不是抛头露面地坐在刑场高台上让人看。可太后说了,这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要让百姓知道,燕国公主是站在大梁朝廷这边的,不是来当摆设的。周延是赵王的人,赵王跟齐王不对付,齐王如今进京了,那她当然要站齐王——不对,站太后。
宫里头这些弯弯绕绕,她还没全弄明白。太后说一句她应一句,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
但她明白一件事:那个太后,不好惹。
想起三天前在坤宁宫那场“闲话”,手心又开始冒汗,黏糊糊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在袖口上蹭了蹭。
太后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笑眯眯看她,那笑容和蔼得像是邻家的老太太:“公主来梁国三个月了,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她答得恭恭敬敬,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这些都是嬷嬷教过的。
“习惯就好。”太后喝了口茶,茶盖碰着茶碗,叮当一声脆响,“本宫听说,公主在北燕的时候,最喜欢骑马射箭?”
她心里一紧,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揪了一把。
她不会骑马,更不会射箭。她七岁就被卖进宫里当差,连马背都没摸过,弓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她撑着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后来就不怎么……”
“是吗?”太后放下茶盏,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可本宫怎么听说,北燕的百里公主,十二岁就能骑烈马,十三岁就能开硬弓?”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但她不敢揉,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太后明鉴,臣妾……”
“起来起来,”太后伸手扶她,手掌温热,带着股脂粉气,“本宫就是随便问问。你瞧你,吓得脸都白了。”太后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别怕,”太后说,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本宫信你。”
可那个眼神,她忘不掉。
像一把钩子,从她脸上刷过去,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想从她脸上刮下一层皮来看看底下是什么。那个眼神虽然只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沈渔跪安退出坤宁宫,拐过两道宫墙,才敢让腿软下来。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才觉得手指头是自己的。
七岁那年她被卖进燕宫当差,嬷嬷教她第一句话就是:宫里的主子,笑的时候比骂的时候更可怕。
那时候她不懂,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梳头,木梳从她头皮上刮过去,刮得她头皮发麻。她只觉得嬷嬷的手很重,梳子齿很密,其他的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衾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岁,刚被分到公主身边当差,什么都不懂,站在角落里看那个公主从面前走过去。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百里衾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头发上别着一支小小的珠花,整个人都在发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同样是女孩,同样十几岁,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公主,住最好的屋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而自己只能跪在地上,看她裙摆从眼前扫过,连呼吸都得轻轻的?
这个念头,她藏了很多年。藏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恭顺和忠心盖着,盖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都差点以为它不存在。
直到驿站那晚。
她端着那碗茶,手在抖,茶汤在碗里晃,差点晃出来。百里衾接过去的时候,还冲她笑了笑,说“还是你贴心”。那个笑容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样——弯弯的眼睛,温柔的嘴角,不带任何防备。
那一刻,她几乎想把茶碗夺回来,泼在地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手指已经伸出去了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嬷嬷说的话:“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茶碗空了。
百里衾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解,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为什么?”
沈渔跪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公主,您这辈子太顺了,该换我试试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不属于她的寝宫里,穿着不属于她的衣裳,每天醒来都要对着镜子确认一遍:我还在,我是“公主”。镜子里的脸是她自己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穿着这身衣裳,戴着这些首饰,怎么看都觉得不像自己。
可那个眼神,总在梦里出现。每次闭上眼,就能看见百里衾倒在草丛里的样子,头发散了一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怕什么?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甲在掌心里掐了几个印子,她看着那些印子,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四个的时候,心里终于平静了一些。
她现在站在人群里,后背还在发凉,被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囚车已经过去,刽子手正在磨刀,嚯嚯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推推搡搡的,有人被踩了脚,哎哟一声叫出来。
周延被押上刑场。监斩官念完判词,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午门上空回荡,念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刽子手举起刀,刀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炸开了锅。
“鹅!好多鹅!”
“哪来的鹅!”
一群灰的、花的、白的鹅从观刑台侧面的台阶上涌上来。领头的公鹅又大又凶,翅膀张开比人胳膊还长,扑棱着直冲高台。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片,嘎嘎大叫,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维持秩序的禁军拦都拦不住,有禁军挥刀去赶,领头那只公鹅猛地一扑,翅膀扇在他脸上,连人带刀摔下台阶。另一只瘸腿鹅虽然跑得慢,但叫得最响,嘎嘎嘎嘎,把禁军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
台下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台上乱成一锅粥。
那只领头公鹅——霸王,穿过混乱的禁军,直奔沈渔的方向。
沈渔还没反应过来,鹅已经冲到面前。翅膀一扑棱,脖子一伸——
“啊——!”
她尖叫着往后躲,脚下一绊,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嗡的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公鹅追上去,照着她屁股狠狠连啄几口。隔着宫装都能感觉到那嘴壳子的力度,又疼又麻。
“救命!救命!”
两个宫女冲上来想护主,被公鹅追得满台跑。一个跑掉了鞋,一个跑散了头发,一边跑一边叫,比沈渔叫得还响。太监想去抓鹅,被鹅翅膀扇得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刑场上乱成一团。监斩官急得直跺脚,官帽都歪了。
“快!快把这些鹅赶走!谁家的鹅!”
霸王把沈渔从台上追到台下,追到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抖了抖羽毛,昂首挺胸地走了。那步伐那姿态,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身后,剩下的鹅群也跟着撤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刮过去。
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公主”。
远处,宫墙的阴影里,百里衾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竹竿在手里转了个圈。
将军跟在她脚边,“嘎嘎”叫了两声。
“挺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霸王这口,替我攒了三个月的。”
将军“嘎嘎”叫起来,翅膀扑扇了两下。
如果鹅能笑的话,它大概就是在笑。
御鹅坊。
天黑透了。御鹅坊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鹅群偶尔咕咕两声,像是在说梦话。百里衾坐在鹅舍门口,借着月光,在膝盖上铺开一张纸。
纸是今天从御花园捡的,原是哪个娘娘练字用的,写了半篇簪花小楷,大概是不满意,揉成团扔了。她捡回来展开,背面还能写,纸面上还有淡淡的墨香。
拿一根烧过的柴火棍当笔,歪歪扭扭地写:
“今日午门,公主被鹅追。屁股青紫,卧床不起。”
写完,把纸条卷起来,塞进一根空心竹管。竹管是她早就削好的,边缘磨得光滑,不会刮破纸条。
“将军,”她轻声喊。
将军从鹅群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脖子伸得长长的。
“把这个送到鹅肉铺,给老吴,”百里衾把竹管塞进将军翅膀底下。
将军蹭了蹭她的手,嘴壳子在她掌心里轻轻啄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它的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爪子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百里衾仰起头,看天上那弯月牙,细细的,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三个月的网,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