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午门观刑 ...
-
百里衾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燕国来的公主,午门观刑,卯时三刻。
沈渔要去。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灰鹅。那灰鹅正歪着脑袋看她,嘴壳子一张一合的,像是在等什么。
“走吧。”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鹅能听见,“带你们去见见‘贵客’。”
灰鹅歪着脑袋看她,像在琢磨这话什么意思。
“午门那边。”她伸手指了个方向,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那位‘公主殿下’要去。”
灰鹅扑扇了两下翅膀,像是听懂了。脖子一伸一缩的,往她手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像是在问:现在去?
百里衾赶着鹅群往外走。
路过那口废井时,她停了一下。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绿莹莹的,滑得能溜冰。井口盖着块破木板,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没人打听这井有多深,也没人好奇。御鹅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知道这井不吉利,都绕着走。连周婆子那样泼辣的人,路过这井时都要绕两步。
百里衾刚来的时候也绕着走。
后来有天夜里冻醒了,想找点柴火生火。那晚月光很亮,照在井沿的青苔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有人在井底点了盏灯。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掀开了木板。木板比她想象的重,边缘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
井壁上刻着字。
是前朝某个废妃留下的。字迹歪歪斜斜,有的已经看不清了,被青苔糊住了。有的还勉强能辨认。她蹲在井边,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是用指甲刻的,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上面写的是这宫里不能说的秘密。
其中有一行,她看了三遍才敢信。
“宫墙之下,暗道九转。废井为枢,可通内外。”
这三个月里,百里衾除了教鹅认名字,还带着它们在御鹅坊周边一遍遍地走。哪里能钻,哪里能翻,哪条路通向哪儿,她都记在心里。然后带着它们反复走,直到连瘸三都走不错为止。
将军最聪明。跟着她走过三次去摄政王府的路。虽然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就回来,但路线它记住了。有一次百里衾故意在岔路口停下来看它,将军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拐进了正确的巷子。
翻墙就更不用说了。御鹅坊的围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墙头上还缺了几块砖,露出个豁口。将军每天被周婆子追时,早就学会了扑腾着翻过去。翅膀扇得呼呼响,落地时还知道用爪子抓一下地面稳住身子。
现在那口井的井壁上,多了很多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每个名字对应一只鹅,每只鹅都能听懂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三个月里一遍遍喊出来的,嗓子都喊哑过好几回。
灰鹅叫“将军”,它领头,走路时脖子昂得最高,步子迈得最大。别的鹅都跟着它走。
那只总掉队的瘸腿鹅叫“瘸三”,它腿瘸,跑不快,但叫起来最响。嘎嘎嘎的,能把人耳朵震聋。
那只最爱打架的公鹅叫“霸王”,它是真能打,打起架来不要命,连将军都让它三分。
百里衾从来不觉得养鹅无聊。这话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但她确实觉得跟鹅待在一起比跟人待在一起舒服。
鹅比人好懂。人会藏心思,脸上笑着心里恨着,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鹅不会。鹅饿了就叫,吃饱了就睡,生气了就追着人啄。简单,直接,不用费脑子。
不像沈渔。
想起这个名字,百里衾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沈渔,她的贴身侍女。从七岁起就跟在她身边的人,替她梳头、更衣、端茶、递水。冬天帮她暖被窝,夏天帮她打扇子。她生病时沈渔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她挨骂时沈渔比她哭得还伤心。
她以为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是可以信的,那一定是沈渔。
三年前燕国打了败仗,她被送去和亲。母妃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攥着她的手说:“谁都不能信。”她不信母妃的话,她信沈渔。
结果呢?
驿站那晚,沈渔端来的那碗茶。她记得那碗茶的香气,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她最喜欢的那种。她喝下去的时候,沈渔就跪在旁边,低着头,和往常一样恭顺,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喝完,把茶碗搁在桌上。沈渔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释然。像是在说:终于到了这一天。
“公主。”沈渔俯身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您这辈子太顺了,该换我试试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以后她在荒野里,浑身是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和亲的队伍早走远了,连马蹄印都看不见了。她的嫁衣、她的身份、她的人生,都让另一个女人顶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命硬,也许是老天爷还想看戏。
总之,她活下来了,还找到了回来的路。
鹅群涌出御鹅坊的大门,嘎嘎叫着,吵吵嚷嚷的,像一群赶集的老太太。
门外是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红墙黄瓦,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摇。夹道尽头连着御花园,再往北就是后宫。百里衾每天都要赶着鹅从这儿过,去御花园西边的草地上放。这条路她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今天有点不一样。
夹道尽头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男人,腰上挂着长剑,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禁军,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百里衾停下来。
鹅群也停下来。将军歪着脑袋,绿豆眼警惕地盯着那群人,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扑上去。
“你就是御鹅坊的牧鹅女?”年轻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百里衾点点头。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着扫过那道疤。她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赶鹅的竹竿。
“听说你不会说话?”
她又点点头。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像是在估量什么。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快。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又绷了回去。
他摆摆手,带着禁军让开路。
“走吧。”他说,“别挡道。”
百里衾赶着鹅群从他身边经过。擦肩时,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底下还压着点血腥气,像是刚从哪儿杀了人回来。她没抬头,但记住了这个味道。
“对了。”他在身后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提,“今儿个宫里要杀头,你们御鹅坊的鹅最好别往北边去,免得沾了晦气。”
百里衾脚步一顿。
她已经知道了。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将军在她脚边嘎了一声,像是在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等拐过弯,看不见那群人了,她才停下来,蹲下身,把将军的脑袋掰过来对着自己。
“听好了。”
将军歪着头,绿豆眼眨巴眨巴。
“午门。台阶。左边数第三块砖。”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将军眼前晃了晃。手指上还沾着鹅食的碎屑,“第三块。谁站在上头,就啄谁。”
将军嘎了一声,脖子一伸一缩的。
“不是认人。”她说,手指在将军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认砖。”
她拍拍将军的脑袋,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隐隐能听见人群的嘈杂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那边热热闹闹的,跟这边冷清的夹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卯时三刻还早,她还有时间。
“去吧。”
将军扑扇着翅膀,使劲一蹬,两只爪子搭上宫墙的边,又扑腾了一下翻了过去。墙头上几块松动的瓦片被它蹬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嘎嘎声,越来越远,往北去了。
百里衾带着剩下的鹅慢慢往前走,竹竿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三月初九。沈渔入宫正好三个月。按规矩,今天是她正式受封的日子。梁国皇帝要给她册封,太后要给她赏赐,满朝文武都要跪拜她——那个冒牌货,那个端茶时连睫毛都没抖一下的女人。
她要去午门观刑,好得很。
将军回来得很快,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落地时扑腾两下,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抖毛,脖子一伸,杵到百里衾面前。她伸手从它颈下羽毛里摸出那根竹管——削得极薄,藏在绒毛底下,不扒开看根本找不着,手摸上去只觉得那一块的毛比别处厚了一点点。
竹管里塞着一卷纸条,卷得紧紧的,要用指甲尖才能挑出来。
她展开,字迹潦草,是仓促间写的,有几个字被汗浸得模糊了:
“齐王进京,午门斩首的是赵王的人。假公主已至,坐于观刑台东侧。”
百里衾把纸条搓成团,塞进嘴里,咽了。纸团在喉咙里刮了一下,有点疼。
齐王进京。
先帝的幼弟,大梁最肥的藩王,封地千里,养兵数万,在京城的眼线比太后还多。他来做什么?杀赵王的人做什么?是太后请他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
不急。
这些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想。现在她只做一件事。
她把将军抱起来,凑到它耳边说了几句,声音低得连旁边的鹅都听不见。将军挣扎着跳下去,跑回鹅群里,冲那只最爱打架的公鹅“霸王”叫了两声,嘎嘎的,像是在传话。
霸王扑棱着翅膀站起来,脖子昂得老高,比别的鹅高出半个头,走到队伍最前头,翅膀一拍,把旁边的几只鹅扇得东倒西歪。
“去,”百里衾朝午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闹一场。那个穿华服坐东边的女人,给我往死里啄。”
霸王“嘎”一声,翅膀一扇,带着七八只最凶的鹅,扑扇着翅膀,两只爪子扣住矮墙缝,竟真的一蹿而过,消失在墙那头。墙头上又掉了几块瓦片,噼里啪啦的,在夹道里回荡。
百里衾站在原地,看它们背影消失在墙头,手里的竹竿慢慢放下来,拄在地上。
三个月的账,今天先收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