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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哑巴公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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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年,三月初九。宜嫁娶,宜动土,宜杀头。
御鹅坊管事周婆子把一盆馊饭摔在地上时,百里衾正蹲着数鹅。
盆子打了个转,馊水溅了她一脚。烂菜叶子挂在鞋帮上,晃晃悠悠。
“吃吧吃吧,金贵的贵人。”周婆子两手叉腰,嗓门震得房梁上陈年老灰直掉,“不是燕国送来和亲的宝贝吗?怎么落到我这鹅窝里了?啊?”
馊水顺着鞋面往下淌,百里衾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今日穿的是双旧布鞋,原本青色,洗得发白。左脚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此刻鞋面上挂着片烂菜叶,确实寒碜。
“哑巴了?”周婆子凑过来,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听接你的人说,打落地就没听你响过动静。是天生没舌头,还是路上让人给药哑了?”
百里衾慢慢抬起头。
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配上她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就让人后背发凉。
周婆子猛的退了半步。
这丫头生得好,周婆子不愿承认,但也否认不了。瘦归瘦,脸盘子却没怎么塌,眉眼五官都端正。左眉梢到颧骨有一道新结的疤,像被什么割过,还没褪干净,红红一道,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尤其是那双眼,看人时不躲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看过来。
周婆子总觉得像以前在乡下见过的狼——那狼被猎人围住了,身上带着伤,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笑什么笑!”周婆子啐了一口,借这声唾沫把心里那点发毛压下去,“赶紧把鹅赶出去。今天要是少一只,晚饭别想吃。”
她说完转身走了,胖墩墩的身子摇摇晃晃,走远了还能听见嘴里嘟嘟囔囔,大概在骂这晦气的差事。
百里衾蹲下去,把摔裂的碗扶正。碗沿磕掉了一块,她小心地把碎片拢到一边,怕扎着鹅掌。
馊饭里爬着几只蚂蚁,正围着一粒米使劲,触角一颤一颤的,急得很。
她伸出指头,把那粒米拨到蚂蚁跟前。
“吃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不容易。”
鹅群从圈里涌出来,嘎嘎叫着围上来。领头的灰鹅把脖子伸进她掌心里蹭了蹭,绿豆大的眼珠子转着,像是认得她。她顺手摸了摸它的背,指头顺着羽毛纹路捋过去。灰鹅便安静下来,蹲在她脚边不动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穿着那身沉甸甸的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满脑子还是大梁王后的尊荣,想着到了京城该怎么应付繁文缛节,该怎么在梁国后宫站稳脚跟。三个月后,她成了这冷宫角落里养鹅的,跟几十只鹅住在一块儿,鞋面上沾着馊饭,手上沾着鹅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个月前那晚,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荒野里了。
药劲儿上来时,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记得自己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是软绵绵地在草丛里划拉,连根草都拽不住。她躺在枯草丛里,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近处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想,死就死吧。省得去大梁受那份气,省得在后宫里跟那些女人斗来斗去。她这辈子,从生下来就没自己做过主。死了好歹能清净一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声音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回来。
“哟,还活着呢。”
她使劲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儿才撑开一条缝。昏黄月光下,一个黑脸男人蹲在跟前,浑身都是鹅粪味儿,衣服上沾着灰扑扑的鹅毛,看着像个赶鹅的。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火炭烫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气在喉咙里嘶嘶地响。
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忽然伸手勾住她脖子上的红绳,使劲一拽。
那是临行前母妃塞给她的玉佩。绳子勒得她生疼,后颈火辣辣地疼了一路。
“这结扣……”他把红绳凑到月光底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眼珠子一下瞪圆了,“燕国宫里的编法。”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她想动,但手脚都不听使唤,只能躺在那儿,看着他。
那人低头看她,目光复杂,像在掂量什么。远处的狼嚎又近了些,能听见狼爪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他叹了口气,把红绳塞回她怀里。手指碰到她胸口时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又没说什么,只是把她衣领往上拉了拉。
“罢了。救你一命,也算积德。”
他把她抱起来,塞进装鹅的笼子里。笼子不大,她蜷在里面,膝盖顶着下巴,周围全是鹅毛,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腥气。那人把笼子盖好,拍了拍。
“别出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三天后,她躺在一间破铺子的后院,浑身沾满鹅毛。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怎么拍都拍不干净。铺子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块招牌——“吴记鹅肉铺”。那人站在她面前,又叹了口气。
“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我这铺子突然多个女娃会遭官差查,京城里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有一个地方——梁宫御鹅坊,养了上百只每年祭祀大典要用的贡鹅,缺个养鹅的。”
“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到了那儿,没人问你来历,也没人关心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字。那人摆摆手,不让她费劲。
“别说话。你现在这样,少说话,多干活,才能活。”
他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铜板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边缘磨得光滑,是攒了很久的。
“拿着。明天有人来领你进宫。记住,到了那儿,你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知道的哑巴。”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他。想问:为什么救我?萍水相逢的,图什么?
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上来。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倒像是一种……认命。
“别问为什么。问了,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根红绳的编法,我娘教过我。她是燕国人。你娘……托我给你带句话。”
百里衾的眼睛猛地睁大,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人认识我娘?
母妃?走的时候母妃站在宫门口,一只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就那么看着她走远,始终没有放下来??
那人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你娘说,‘东西在玉佩里,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那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百里衾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伤——昏迷时被树枝刮的,结了痂,落了疤,摸着有点硌手。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这道疤,也许能帮她藏住点什么。
她把玉佩翻过来,借着月光细看。玉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划开的。她没敢动,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第二天,她被领进了御鹅坊。
从此就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女。
百里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缝里沾着干了的泥,拍不干净,她也懒得管了。
三个月了。那个救她的人,她再也没见过。那间鹅肉铺的位置,她记住了——城东,第三个巷口,左手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那几个铜板,她一直留着,用块破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提醒自己还没死,还有人等着她回去说声谢谢。
周婆子还没走远,站在夹道口跟另一个婆子嘀咕。风把她们的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但够用了。
“……听说了没?今儿个午门杀头,那位燕国来的公主也要去观刑,说是太后亲自点的名。”
“哪个公主?”周婆子问,声音里带着股酸味。
“就是和亲来的那个呀!太后特意恩典,让她去见见世面,知道咱们大梁的规矩。”那婆子啧啧了两声,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说是卯时三刻,午门外头,围观的百姓都挤疯了,都想瞧瞧燕国大美人的样儿……”
周婆子撇撇嘴:“一个和亲的俘虏,有什么可得意的……”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