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秋（一） 竞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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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早晨，梧桐树的叶子还带着夏天的深绿，教室里的吊扇已经开始转了。
高一三班的门大敞着，阳光从走廊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早读时间还没到，老周也没来。教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座位上，试探性地打量彼此，像一群刚被放进同一片草场的羊。
贺佳宜到得很早。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不到五个人，都在你来我往地聊着天。她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这个位置她在昨天报到时就踩过点了——不靠门口，不靠暖气片，窗外没有遮挡，采光刚好。
完美。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文具盒、课本、笔记本。笔按颜色排列，便利贴按大小叠放，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像一场安静的仪式。然后她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第一单元。蝉鸣从窗外涌进来，热烘烘的，但影响不到她。
叶峤接踵而至。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几张陌生面孔。她个子不高，留着一个标准的学生头，齐刘海刚好盖住眉毛，衬得她的脸很小。短发服帖地垂在耳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皮肤白皙，纯净而透着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眼睛很大，瞳色浅浅的，看人的时候像在认真听你说话。她选择了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过道，正好在贺佳宜座位的斜后方，然后坐下来。
她拿出数学竞赛题集，翻开上次折角的那一页，从断处接着往下看。旁边有人在聊天，前面有人在借笔，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林之夏是踩着早读铃声进来的——刚刚好在最后一秒冲进了教室。抬脚在讲台边上刹了个车。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周还没来。她背着一个大红色的书包，拉链上吊着一个圆滚滚的明黄色柚子挂件，一走一晃，像一颗熟透了的小太阳。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五官单拆开来看都不算出挑，但拼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心。而当你看到她笑的时候，那种舒心会突然变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明亮。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贺佳宜旁边的空位上，然后直奔过去。
“你好呀！”她把红书包往桌上一甩，黄色的柚子挂件晃了两晃，声音亮得像一束突然打开的手电筒，“这里有人吗？没人吧？太好了我就坐这里！我叫林之夏，夏天的夏！你呢？”
贺佳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内容很丰富。翻译成语言大概是：这个人的音量为什么这么大？她为什么可以同时问三个问题并且不等答案？
“贺佳宜。”她说。
“贺佳宜！好听！”林之夏一边翻书包一边说，“你中考多少分进来的？我数学才考了九十多，差点没气死我妈，不过语文倒是考得还行——你看这个窗外的位置真不错，以后上课困了可以看风景——”
贺佳宜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面对她。
“林之夏。”
“嗯？”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林之夏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有感染力。像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玩的、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平凡的五官在那一瞬间被点亮，像一盏被拧开的彩灯。
“还真是。”她说。
贺佳宜转回去，不再理她。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后排——一个短发的女生正安静地坐在斜后方，低头看书，对前面的吵闹浑然不觉。那个女生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之夏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
“你好！”林之夏朝那个女生招手，红书包上的柚子挂件又晃了晃，“我叫林之夏，你叫什么？”
叶峤从书中抬起头，看向前排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两颗小小的珍珠点缀在脸颊上。那双大眼睛弯了弯，瞳仁里映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晨光。
“叶峤。”她说。
“叶峤！”林之夏念了一遍，“好朗朗上口的名字！你在看什么？数学竞赛？哇你好厉害！以后能教我数学吗？我数学超烂的。”
叶峤看了她一眼。那双干净的大眼睛里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但林之夏觉得这个“好”比贺佳宜的“贺佳宜”暖和多了。
早读时间就这样在三言两语的交谈中过去了。
初秋时节，早晚的风里虽说有了第一丝凉意。但白天的太阳还是毒，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把新书的油墨味搅得到处都是。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安排在晨读后的第一节，老周站在被数十摞书本挤压后仅留存了双脚站立空间的狭小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这堂课主要有三个任务，一是点名，简单认识一下每位同学，二是班干部的竞选，三是发书。
刚点名了两分钟，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身量及近门高的少年穿着一件黑色T恤，校服搭在肩上，慢悠悠地走进教室。老周的目光扫到门口这个人，老花镜都差点掉了。
“同学，你是——”
“高垣。”他懒洋洋地回答，目光扫了一眼教室里乌泱泱的人头。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你的座位在那里。”
高垣走过去，经过第四排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个蘑菇头的女生正埋头看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学公式，天头处赫然印着“高中数学竞赛精讲”。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女生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好？”
高垣没理她，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女生也没在意，低下头继续看书。
后来高垣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叶峤的脸，但当时他只觉得这个人看书的样子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人有点不舒服。
这一插曲并没有影响班会的进程。
“班干部嘛，咱们有两种方式——一部分竞选，一部分我来指定。”老周推了推眼镜，“先竞选的热热场，剩下的我来安排。”
“首先，团支书。谁想当？”
林之夏第一个冲上台。
她没拿稿子，往讲台上一站，活像站在春晚舞台上：“大家好我叫林之夏，我想当团支书。要说原因的话？我性格开朗、话多、爱管闲事、闲不住，”她边说边扳着指头数，“当然，除了这些，我在初中就当了三年班长，经验丰富。选我，保证咱们班活动不断、快乐不停！”
台下笑成一片。有男生起哄：“那你什么时候组织秋游？”林之夏眼睛一亮：“下周就写策划书！”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先竞选，先竞选。”
林之夏吐了吐舌头，补了一句：“大家记得给我投票哦！”然后带着灿烂的笑容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地下了台。
投票结果出来，林之夏以接近全票当选。她转过头冲贺佳宜笑了一下，贺佳宜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数学课代表。”老周推了推眼镜，“谁想当？”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数学课代表这个职位在大多数人心里约等于“数学好的人专属”，而目前大家还不太清楚谁数学好，更要命的是——谁敢自告奋勇地揽上这个把自己挂在火上烤的职位？
林之夏猛地转头，看向后座的叶峤。
叶峤正在低头看书，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林之夏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叶峤叶峤你快去！”
叶峤抬起头，一脸茫然，小声道：“去干嘛？”
“竞选数学课代表啊！”
“我……我不用了吧……”叶峤面露难色。
“你初中数学竞赛全省第一诶！”林之夏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一圈人听到。这是在早读时的聊天中林之夏从叶峤口中得知的最让她激动不已、五体投地的消息。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叶峤身上。她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老周也看了过来：“叶峤同学？来，上来说两句。”
叶峤被林之夏从座位上拉起来，半推半就地走上了讲台。她站在那里，紧张地低了一小会儿头，接着她勉励自己抬头目视前方，虽然两只手揪着校服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她还是勇敢地道：“我……我叫叶峤。我想当数学课代表。我数学还可以……大家有问题可以问我……”
底下有人喊：“你数学竞赛全省第一，这叫还可以？”
叶峤藏在短发后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就逃下了台，把脸埋进手臂里。
全票通过。
“体委。”老周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最后一排正趴着睡觉的高垣，“高垣。”
高垣纹丝不动。
同桌拿笔戳了他一下，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迷茫：“下课了？”
全班憋笑。
“体委，你当。”老周说。
高垣看了老周两秒钟，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又趴下了。
后来林之夏才知道，体育老师提前跟老周打过招呼：“那个高垣，体育底子好，让他当体委，管得住。”高垣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只是擅长跑步和投篮，就被从天而降的职位砸中了。
“学习委员。”老周念出最后一个职位的时候，没有问“谁想当”，而是直接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贺佳宜，你来当。”
全班安静了一瞬。
贺佳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她说。
就一个字。没有激动，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老师只是让她去办公室拿个东西，而不是把整个班级的学习大任交到她手上。
林之夏在旁边看她，忍不住小声说：“你就这反应？”
贺佳宜低头翻开课本：“不然呢？”
林之夏被噎了一下，愣了几秒，然后笑着抱了个拳：“行，贺委员，以后请多关照。”
贺佳宜没理她，但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多年后林之夏回忆起来，觉得老周大概是整个高中最会识人的人。他看穿了贺佳宜那张扑克脸下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的冷漠，是流水不争先，做就要做到极致的笃定。而贺佳宜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年级第一的宝座，她从高一入学一直坐到高三毕业，一次都没让出去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