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夏末 军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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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操场烤化。
高一三班的方阵站在操场正中间，是最晒的位置。四十二个刚踏入高中大门的新生，穿着宽大得能塞进两个自己的军训服，像一排排被风吹蔫的豆芽菜。
教官姓赵，皮肤黑得像炭，嗓门大得能把人耳膜震穿。他已经绕着方阵走了三圈，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
说“站”其实不太准确。别人是立正——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收腹挺胸、下颌微收、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贴于裤缝。这个人的站姿大概是“立正”这个词诞生以来最离谱的诠释：重心歪在一条腿上，肩膀一高一低，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飘在天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等一下，这人有毛病吗？站军姿把手插兜里？
“倒数第二排，靠右那个同学！”赵教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砸下来。
所有人都微微侧头去看。那人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
赵教官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手！拿出来！”
那人把左手也抽出来了，但依然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重心还是歪的。
“你叫什么名字？”
“高垣。”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慵懒，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站在八百人面前被点名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教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高垣，出列。”
高垣从队列里走出来。他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出头，军训服在他身上居然显得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看起来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混不吝。但他的表情是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也像不屑于醒。
“站军姿的基本动作，你跟我说一下。”赵教官压着火气。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高垣说，语气像在背课文，“两腿挺直，收腹挺胸，下颌微收，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贴于裤缝。”
“你说得很好。”赵教官点点头，“那你做一遍。”
高垣照做了。
这次他确实把手贴在了裤缝上，脚跟也并拢了，收腹挺胸也做到了。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就不是一个站军姿的人该有的眼神。准确地说，是敷衍，是对面这个教官根本不配让他认真对待的敷衍。
赵教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记得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
高垣没说话，但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有点友好。但正是这种友好，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来气——因为那意味着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
“你，站到那边去。”赵教官指了指操场边上的水泥地，“单独练。”
高垣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站在了那个“光荣”的位置上。
操场上八百多号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半点不自在都没有，甚至开始有模有样地自己练起了踏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他嘴里喊着给自己喊的口令，步伐倒是标准得很，就是脸上那个表情让人想揍他。
方阵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赵教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之夏站在女生队列的第一排，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高垣的侧脸。她看着那个人在操场边上眉飞色舞地自己给自己喊口令踏步走的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病？——或者，这人是不是特别有病？
旁边的女生小声嘀咕：“他是谁啊？好拽。”
林之夏没回答。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高垣。
而在女生队列的第三排，贺佳宜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个子很高，站在女生方阵里比前后都冒出一小截，瘦得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的边角照得反光。她的皮肤渗透着那种常年待在室内、被日光灯和书页浸出来的白，寡淡的，没什么血色的，像一张没被写过的纸。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下颌线分明的侧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厚不薄，不笑不怒，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个弧度。
她的站姿是全场最标准的——不是她想表现好，而是因为她觉得既然站在这里，就应该把这件事做好。这和努力无关，和态度无关，纯粹是一种“既然做了就别浪费时间”的学霸逻辑。
她透过镜片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个叫高垣的男生。他正神态高调地踏着步，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就像一根在风中嘚瑟的电线杆。
贺佳宜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浪费时间。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第一排。林之夏的后脑勺正对着她——马尾辫扎得歪歪扭扭，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在风里飘来飘去，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只随时要蹦起来的兔子。
又一个浪费时间的人。
贺佳宜收回目光，盯着正前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一丝不苟地把剩下的军姿站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