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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秋(二) 弩张 ...


  •   开学第一周,高垣的名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传遍了整个年级。

      传言是这样的:高垣,初中在隔壁学校念的,是那一带的“校霸”。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曾经一个人单挑过五个人,还把人送进了医院。他能进这所高中,纯粹是因为体育成绩好——田径特长,市里比赛拿过名次。

      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但足够让大部分人对高垣保持距离。

      再加上军训时他被教官单独罚训的那副桀骜模样,以及开学第一天迟到两分钟,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时的“光辉事迹”,同学们见到他简直避之不及。食堂里,他周围的位置永远空着半张桌子;走廊上迎面走来,有人会不自觉地绕到另一边。他好像也不在意,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走过所有人,像一堵走动的墙。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

      嵇宇豪是第三周来的。

      他转学过来的时候,正值下午第一节课结束,走廊上人来人往。嵇宇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校服搭在手臂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乱糟糟的走廊里,像一张拍立得照片里的主角。

      “大家好,我叫嵇宇豪,从省实验转过来的。”他站在讲台上,笑容恰到好处地温暖而不过分热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以后请多多关照。”

      全班女生的眼睛亮了一半。另一半在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就已经亮过了——其实顺序是这样的:女生们先听到声音,觉得“声音好好听”;然后抬起头看到人,脑子里直接炸开了一朵烟花。

      嵇宇豪的好看是温暖的、像这个秋天下午的阳光一样。他的五官单拆开来看都算十分出挑——眼睛深邃明亮,像盛了一弯弦月;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唇形饱满,微微上翘的嘴角自带几分笑意。但最妙的是这些出众的五官组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互相抢夺,反而生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和谐,让人移不开眼。他的笑容和煦而不张扬,像是算好了角度和弧度,刚好能让人感到舒服又不觉得刻意。

      老周把他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紧挨着最后一排的高垣。嵇宇豪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高垣座位的时候,友好地伸出手:“同学你好,以后是邻居了。”

      高垣正戴着耳机听歌,抬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面无表情地摘下一只耳机,握了一下:“高垣。”

      惜字如金。

      嵇宇豪也不在意,笑着坐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课桌。

      然而嵇宇豪没想到的是,他的“灾难”在第二天就开始了。

      早餐时间,他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突然从旁边闪出来,把一个粉色的信封塞进他手里,然后捂着脸跑了。

      嵇宇豪站在原地,嘴里还叼着包子,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嵇宇豪收”,旁边还画了一颗爱心。

      “什么玩意?”他嘟囔着拆开,里面是一张叠成心形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个女生又出现了。这一次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嵇宇豪同学,我觉得你很帅,希望可以和你做朋友。”

      嵇宇豪把包子从嘴里拿下来,咽下去,笑着说:“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女生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那……那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吗?”嵇宇豪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早上的功夫,他收到了七封情书。

      这件事在年级里迅速传开了。课间的时候,甚至有外班的女生专程跑到三班门口来看嵇宇豪长什么样,走廊上挤得水泄不通,像在参观什么珍稀动物。

      林之夏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被那个阵仗吓了一跳。她挤进去一看,嵇宇豪正被一群女生围在座位上,脸上挂着那种在“我习惯了但我很无奈”和“其实我有点爽”之间的微妙表情。

      “让一让,让一让。”林之夏扒开人群挤进去,上下打量了嵇宇豪一眼,“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嵇宇豪抬头看她,笑了笑:“对,嵇宇豪。你好。”

      林之夏没接他的话,转头对旁边的叶峤说:“他也就那样吧,也没多帅啊。”

      叶峤正在做数学题,头都没抬:“嗯。”

      嵇宇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可能我不是你的菜。”

      林之夏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一般人被这么说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但他接得这么自然,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更猛烈的“攻击”来自高垣。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高垣在篮球场上投篮,嵇宇豪被几个同学拉着一起打。高垣运球过人,一步过了嵇宇豪,上篮得分,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你除了脸还有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瞬。

      嵇宇豪站在三分线外,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了高垣一眼,忽然笑了:“还有身高?”

      高垣:“……”

      旁边围观的人笑成一片。嵇宇豪自己也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被说“花瓶”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你心态真好。”林之夏在场边忍不住说。

      嵇宇豪擦了擦汗,笑着说:“他们说我是花瓶,我就当他们在夸我好看呗。夸我好看我又不亏。”

      林之夏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后来“花瓶”这个外号在班里叫了几天,嵇宇豪每次听到都笑着应,不生气也不辩解。他甚至自己调侃自己:“花瓶怎么了?花瓶也是有用的,能插花。”这句话后来被林之夏记了很久。

      但真正的“不打不相识”,发生在晚自习。

      那天晚上,嵇宇豪问叶峤借了一支笔——是叶峤用了整整两年的米菲兔限定款自动铅笔,笔身上有她握笔留下的浅浅痕迹。嵇宇豪用完还回去的时候,叶峤正埋头做一道几何证明题,表情专注到整个人都像进入了另一个次元。嵇宇豪没打扰她,把笔轻轻放在她桌角,但没放稳,笔滚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过道中间。

      恰好高垣去接水回来,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这一声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嵇宇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蹲下去捡。他手里捏着断成两截的笔,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焦急到愧疚,几秒钟内变了好几个色号。

      “完了。”他说。

      叶峤这才从题海中抬起头。她看到嵇宇豪手里的两截笔,表情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变成心疼——那种心疼似乎是发自心底的难过,像看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责怪任何人。她只是接过断笔,扯出笑容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低头把那两截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的夹层里。

      那句“没事”说得太轻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嵇宇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高垣站在过道中间,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捏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打破沉默的是前排的一个声音。

      “高垣!嵇宇豪!”

      所有人转头,看到林之夏从前排转过了身。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一团火苗。

      “高垣,你走路不长眼睛?”她先冲着高垣来的。

      高垣挑了挑眉:“我是踩了,怎么了?”

      “你踩了人家的笔,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说对不起了?”

      嵇宇豪在旁边连忙开口:“是我不好,是我没把笔放好——”

      “你也是!”林之夏的火力转向嵇宇豪,“你借了别人的笔,为什么不还到人手里?你不知道放在桌角会掉吗?”

      嵇宇豪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小到大大概没被同龄人这么当面怼过,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反应。

      高垣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冷了下来:“林之夏,你冲他发什么火?笔是我踩的,有什么冲我来。”

      “我当然要冲你来!”林之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不踩其他东西,偏偏踩这一支笔?你是不是——”

      “够了。”

      这声音不大,但冷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所有人的愤怒。

      贺佳宜。

      她坐在林之夏旁边,一直低着头在写英语阅读。此刻她放下了笔,摘了眼镜,慢慢擦着镜片。她的表情云淡风轻,但和贺佳宜同桌了一个月的林之夏知道——这是她发火前最后的平静。

      全班安静了下来,连隔壁班的读书声都显得遥远了。

      贺佳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林之夏扫到高垣、再扫到嵇宇豪,最后落在叶峤身上。

      “一支笔的事,吵成这样。”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叶峤,明天我陪你去买个一模一样的。”

      叶峤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贺佳宜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

      高垣看了看贺佳宜,又看了看叶峤。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出了教室。

      嵇宇豪坐在座位上,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几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人。林之夏——团支书,嗓门大,脾气爆,但好像每次发火都不是为了自己;贺佳宜——学习委员,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闭嘴、寒毛直立;叶峤——数学课代表,看起来最温和最好欺负,但不知道为什么,欺负她反而让人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还有那个已经在走廊拐角消失的高垣,体委,传说中初中是校霸,一身的刺。

      嵇宇豪忽然觉得,这个班好像比省实验有意思多了。

      十分钟后,高垣踏着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大步流星地走到叶峤桌前,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纸袋里是一盒全新的米菲兔限定款自动铅笔,整整六支。

      全班再次安静了。

      高垣什么话都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戴上耳机,把帽衫的帽子一扣,整个人缩进去,像一堵拒绝交流的墙。

      叶峤打开纸袋,看着那盒笔,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高垣座位旁,把那盒笔放回他桌上,轻声说:“旧的还能修,不用买新的。谢谢你。”

      高垣从帽衫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了她两秒钟,把那盒笔收进了桌斗里。

      嵇宇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高垣收笔的时候,把其中一支拆了包装,放在了桌角。

      他后来才知道,高垣买了六支笔,第二天给了叶峤五支,自己留了一支。室友问他:“你不是买了六支吗?”高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留一支自用。”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林之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贺佳宜走在她旁边。九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裹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二高三的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之夏忽然拉住贺佳宜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

      贺佳宜看着她,没说话。

      “你当时说得对,一支笔的事,”林之夏难得露出有点懊恼的表情,“我不该发那么大的火。”

      贺佳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是柚子糖。透明的糖纸里裹着淡黄色的糖体,在路灯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糖是甜的。”贺佳宜把一颗塞进林之夏手里,另一颗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吵架的事,明天就忘了。”

      林之夏含着那颗柚子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不知道怎么的,眼眶有点酸。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贺佳宜在台灯下写日记。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了五行字。最后一行是:“林之夏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烦。”

      而同一时间,高垣躺在床上,把那支拆了包装的米菲兔铅笔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到枕头旁边。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叶峤说“旧的还能修”时那双认真的眼睛,想起林之夏发火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想起贺佳宜冷着脸说“一支笔的事”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他又想起嵇宇豪在晚自习结束后递过来那瓶水时脸上讨好的笑。

      “妈的。”他说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九月的蝉在叫最后几声。再过几天,它们就该安静了。但此刻,它们还在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替这个夏天做最后的挽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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