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墨》摄梦行者

3、花朝惊变 花朝节

　　花朝节是金陵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卖花的、卖小吃的、卖杂耍的，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姑娘们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头上戴着鲜花，三五成群地穿梭在人群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沈墨染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了双环髻，鬓边别了一朵粉色的桃花，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俏。她走在玄墨身边，一会儿指着糖人摊子说要买，一会儿又跑到卖花灯的地方左看右看，兴奋得像只出了笼的小鸟。

　　“你慢点。”玄墨跟在后面，虽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你好慢啊，”沈墨染回过头来，朝他伸出手，“要不要我拉着你走？”

　　玄墨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些凉，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骑马留下的。

　　沈墨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牵自己的手，脸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挣脱，反而握紧了一些，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拉着他往前走。

　　“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一个挂满了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看到沈墨染就热情地招呼：“沈姑娘来了！今年要不要再试试？去年你可是一个都没猜中啊。”

　　“那是去年！”沈墨染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今年我肯定能猜中。”

　　她随手扯下一个灯谜，展开来念：“‘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沈墨染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偷偷拽了拽玄墨的袖子：“你知道答案吗？”

　　“日。”玄墨说。

　　沈墨染转头对摊主说：“日！”

　　摊主哈哈大笑：“答对了！沈姑娘今年果然有进步，带了帮手来的吧？”

　　沈墨染哼了一声，又扯下一个灯谜：“‘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字。”

　　这个她倒是想了一会儿就想出来了：“心！”

　　“答对了！再来再来！”

　　沈墨染越猜越起劲，一连猜中了七八个，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摊主笑着送了她一盏兔子花灯，她举着花灯在人群中穿行，笑靥如花，比花灯还要明亮。

　　玄墨跟在后面，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几乎以为已经忘记了。

　　但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从街道尽头涌来。

　　玄墨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缩。

　　那是魔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气，是高等魔族的气息，浓烈到连凡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街上的行人们打了个寒颤，纷纷裹紧了衣裳，却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沈墨染也感觉到了。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那神色稍纵即逝，快得玄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玄墨摇了摇头，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他循着那股魔气的方向看去，只见长街尽头，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身影很高，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魔气，让玄墨体内的残存神息产生了剧烈的反应。那种感觉就像水火相遇，彼此排斥，又彼此吸引。

　　黑衣人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沈墨染，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小姐，”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主上让我来接你回去。”

　　沈墨染的身体僵了一下，花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烛火熄灭。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玄墨的手却在不自觉地收紧。

　　“小姐，”黑衣人向前迈了一步，“你知道的，你逃不掉的。”

　　玄墨挡在了沈墨染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个黑衣人：“她是凡人，不是你魔族该碰的人。”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几分讥诮：“凡人？你确定？”

　　话音刚落，一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从黑衣人身上爆发出来，街上的行人顿时尖叫着四散奔逃，花灯摊位被掀翻，灯烛滚了一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玄墨纹丝不动，但他的手已经捏成了一个法诀。虽然神格破碎，修为尽失，但他的记忆还在，那些上古神族的秘法还在。用一次，就折寿十年，但他不在乎。

　　“住手。”

　　沈墨染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松开了玄墨的手，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了黑衣人和玄墨之间。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一种玄墨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深沉，像是深渊底部千年不化的寒冰。

　　“墨染……”玄墨怔住了。

　　沈墨染没有看他。她看着那个黑衣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说了，我不回去。你回去告诉那个人，沈墨染已经死了，死在四年前那场大火里。活着的这个人，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收回了魔气。

　　“小姐，”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了，”沈墨染苦笑了一下，“后悔当初没有死在那场火里。”

　　黑衣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长街尽头。

　　街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花灯和踩碎的花瓣。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沉闷的回音在夜空中回荡。

　　沈墨染站在原地，背对着玄墨，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有，”玄墨说，“很多。”

　　“那你问吧。”

　　“但我不想在这里问。”玄墨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夜深了，先回去吧。”

　　沈墨染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流泪。她看着玄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