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日与神明鸟［第二章］ 春日的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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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光线是软的，温温吞吞覆落人间，裹挟着草木沉睡一冬后苏醒的清冽甜意。风掠过光秃枝桠，连气流都带着浅淡温柔的体温，缓慢摩挲过世间万物。
花苞在枝间隐忍膨发，积蓄着许久的生机即将冲破桎梏，解冻的溪流撞碎冰层，叮咚作响着奔流向远方。空气里浮荡着蓬松又灼人的暖意，一寸寸钻进肌理，熨平陈年褶皱里所有的寒凉。
无尽夏的情感向来泛滥且失控，骨子里刻着敏感与热忱，温柔到近乎病态，带着一种自毁式的虔诚。云卷云舒能轻易揉软她的心肠，一声清脆鸟鸣便叫她眼底潮热泛红，晚风拂过发梢，她都偏执地认定，是天地独独将她拥入怀中。
她逃离桎梏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钱财傍身，无牵无挂，只管沉溺在这场春日盛宴里，放纵自己沉沦，不问归途。
她本就是从牢笼里挣脱出来的易碎猎物，从此不必再被世俗规训，不必强行收敛翻涌泛滥的情绪。那些经年累月压抑在骨血深处的荒芜、孤冷与绝望，终于被漫天春光浸泡、软化，一点点消融殆尽，再无痕迹。
指尖轻触待放的花枝，柔嫩花瓣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攀援而上，直抵心脏，牵起一阵细密酸涩的悸动。她天生共情过剩，温柔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自带毁灭性的悲悯。世间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美好，都足以在她心底掀起滔天海啸，无法平息。
没有人管束束缚，没有人逼迫强求，她不必再伪装成温顺懂事、迎合旁人的模样。可以沿着蜿蜒溪流漫无目的地行走，赤脚踩在还残留着微凉水汽的青草之上，任由暖风吹乱发丝，任由心底压抑多年的贪恋与私欲，肆意疯长，野蛮蔓延。
温柔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剧毒，明知沉溺伤身，她依旧心甘情愿。沉溺春日，沉溺自由，沉溺这份无人打扰、与世隔绝的放纵。
哪怕眼下的热烈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哪怕短暂清醒后，依旧要独自面对荒芜狼藉的现实，她也执意沉沦在此刻。偏执又孤勇，病态且虔诚，将完整的自己毫无保留，交付给这片缱绻温柔的人间。
周遭行人投来异样疏离的目光，打量她的沉沦与疯癫，无尽夏看在眼里，只觉漠然无谓，半点都不在意。
她寻了一处空旷沉寂的地铁站，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喧嚣。偌大空旷的站厅里，唯有落日般的阳光静静流淌，缓慢铺展。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割裂了外界的嘈杂，将满目鲜活翠绿框定成一幅静止又流动的油画，自成一方孤寂天地。地面倒映扭曲重叠，让狭小空间仿佛无限延伸，坠入无人知晓的异度维度。头顶冰冷的指示牌悬在半空，沉默无声，落满尘埃。
她凭着脑海里零碎残缺的模糊记忆，不断的转站，最终找到了多年前，父母遗弃她的那座冰冷神坛。
那座神坛竟会如此出名，那里的人匍匐在冰冷石阶上，把半生委屈与卑微都献祭给神明，以为俯首跪拜就能换来垂怜，神坛高高在上，云雾终年不散，神像冷眼俯瞰众生疾苦，从不言语。她走着，并不是想求神，她不信神，更不信人。她步履从容，衣角拂过积满尘埃的石阶，没有半分停留，也未曾抬眼去望那被云雾簇拥的至高神像。
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向冷漠的神明乞讨温柔，向薄凉的人性讨要真心。
她早已看透，神不渡众生，人难自渡，能救赎自己的从来不是跪拜与祈求，而是那颗任凭风雨磋磨，也不肯俯首、不肯妥协的心。她来，只是为了在看一眼过去，然后彻底遗忘。
脚下地面微微一颤，紧接着一股莽撞的力道撞过来，不轻不重，直直撞在无尽夏肩头。
身形微晃了一下，她缓缓抬眼，慵懒的思绪被骤然打断。
撞上来的是个姑娘，和无尽夏年岁相当，眉眼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周身带着一股子桀骜又尖锐的气场，像是常年竖起尖刺，防备着世间所有人。背包从她肩头滑落，她慌乱抬头的那一刻，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急躁与莽撞。她心底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又是一个行色匆匆、被俗世情绪裹挟的普通人。日光笼在两人之间，缭绕的香火烟气慢了下来，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只剩眼前人略显无措的模样。看着她骤然失语、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感慨。再凌厉的性子，慌乱之时，也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一点笨拙的窘迫。
无尽夏不带太多情绪，只是单纯随口一问：“没事吧？”
却眼见她难得局促，结结巴巴低头道歉，耳尖都隐隐泛红，和她那副冷硬的外表截然相反。这是无尽夏唇角忽然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是嘲弄，也不是热衷，只是望着凡尘众生的一点悲悯与淡然。世人皆被情绪困住，焦躁、防备、逞强，偏偏藏不住心底最本真的慌乱，像一只神明鸟。
区区磕碰，本就不值一提。
轻声回了句无妨，便不欲多做停留，也懒得与陌生人过多纠缠。侧身移步，身形轻飘如烟尘，从她身侧静静走过。
无尽夏没有回头，将幼时被遗弃的寒凉、骨血里扎根的荒芜、经年累月的孤苦，统统留在了这座香火鼎盛却最是无情的神坛之上。
到此为止了。
那个卑微怯懦、渴求温情、在暗夜里蜷缩着自我内耗的旧人，从此葬在这里，再也不必归来。
山下人间烟火滚烫，春日的暖意裹着微风落在肩头，不再是从前那种抓不住、留不下的虚妄温存，而是踏踏实实，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她先寻了街角不起眼的理发店，推门而入时，理发师看见她鬓角与生自来的霜白，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浅红瞳色，难免露出几分讶异。她神色淡漠，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只说，染黑。
而后她戴上素色的美瞳，将眼底翻涌的潮热与泛红尽数遮住。
她把最不堪的自己，好好藏了起来。
她随便去了家数码店挑了一款新的手机，办上新的号码。手里握着崭新的机子，像是握住了一份刚刚启封的新生，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落在掌心，安稳得让人安心。之后她辗转街巷，避开人流嘈杂的闹市，寻了一处偏僻却安静的小公寓。楼层不高，推开窗就能看见肆意生长的草木，春日的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带着花草清甜的香气。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白墙木地板，干净空落，不华丽但恰好容得下她一人安稳度日。没有往日牢笼里的束缚规训，没有旁人无休止的逼迫强求，四面墙壁围起一方独属于她的天地，安静、松弛，不用伪装，不必逞强。她慢慢收拾屋子，添置柔软的被褥，摆上几盆好养活的绿植，把从牢笼里带出来的阴霾一点点驱散，让春光填满每一处角落。
安顿好居所，她便寻了一份不是很有名的文刊编辑的清闲工作。不用与人过度周旋，不必刻意迎合谁的喜好，不用强迫自己伪装温顺懂事，只需要安分做事，安稳度日。
神不渡她，人亦不曾渡她，最后是她自己，亲手放过了过去，但她忘了，伤口会愈合但疼痛会继续，也没发现，自己撞的人不是一只鸟那么简单。寒冷的冬日，令人们渴望春天。鸟的出现会令人们欣喜但再怎么努力去取悦信奉它的人，它再怎么样让自己变得完美，也同样只是一只鸟。
它没错，但它又注定有错。
或者说她们是同病相怜，一个是春日一个便是神明鸟，当春天来临神明鸟的存在便没有了意义；若春日迟迟不来，当贪得无厌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又哪有什么神明鸟。
神明鸟或许会贪恋春日的温暖，但春日终究会变成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日与神明鸟［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