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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翼鸟[第一章]   无尽夏 ...

  •   无尽夏家里那座阁楼,常年照不进一丝天光。

      厚重的沉檀木挡板牢牢封死雕花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密不透风,连一点零碎的日光都挤不进来。屋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微弱局促,勉强圈出一小块勉强视物的范围,余下偌大空间,全是化不开的冷与静。静久了,连尘埃飘落都清晰可闻。

      小时候的无尽夏还不懂人间疾苦,只隐约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便悄悄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好看的。天生一双绯色眼瞳,浅淡温润,像碾碎了胭脂浸在水里;白发落雪似的垂在肩头,柔软又干净。她那时天真地以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福气,是旁人求不来的祥瑞。

      一切转折,都在她五岁那年。

      只是寻常玩耍,膝盖不小心磕破一小块皮,血珠细细渗进泥土里,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就在伤口即将愈合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剧痛骤然裹住了她。

      那疼是活的,像烧红的铁丝顺着皮肉往里钻,一寸寸磨进骨缝里。小小的孩子当场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哭声碎在喉咙里,微弱又绝望,像一只翅膀折断的幼鸟,只能徒劳发抖,连挣扎都做不到。

      为了治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病,本就拮据的家很快被掏空。请来的大夫一个个把脉细看,盯着她过分苍白的皮肤和天生赤红的眼睛,最后都只能无奈摆手。药石无医,他们说,这是命里带的苦,生来如此。

      父母眉间的愁绪一日比一日深重,叹息压垮了往日仅有的温和。为难、疲惫、绝望藏不住,全都写在了脸上。

      后来,在一个落着冷雨的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母亲把一件绣着桔梗花纹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手指凉得发颤,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城郊古寺的供案上。

      女人蹲下来,声音哑得厉害,忍着哭意,温柔得近乎破碎:
      “夏夏乖乖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办完事情,就回来接你。”

      指尖划过她脸颊时那克制不住的颤抖,连同这句温柔的谎话,成了无尽夏对家,最后一点微薄又心酸的暖意。

      古寺香火常年缭绕,混着山间不散的雨雾,湿冷一点点浸透她的白发。她信了,就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地等。

      从黄昏等到深夜,又熬到天光破晓。第一缕晨光撕开云层,落在她雪白的发上,映亮那双绯色的眼睛,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始终孤身一人。

      父母终究没有来。

      最先发现她的是上香的信徒,看见她一双红瞳静坐在供案上,当即惶恐跪地,口称神明落凡,敬畏又畏惧。

      流言传得飞快,没多久就铺满整座城。城里有钱的大户派人赶来,排场浩大,管家上前把她抱起,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打量奇珍异宝般的贪婪,冷冰冰的,一点人情都没有。

      新的宅邸气派恢弘,像一座华丽的迷宫。紫檀家具擦得发亮,亭台楼阁精致考究,处处华贵,骨子里却冷得刺骨,不过是一座漂亮的冰窖。

      她被安置在最显眼的偏院,穿戴珍珠玉石,日日坐在廊下,供人观赏赞叹。人人都说她容貌惊绝,宛若神明,却没有人愿意低头看一看,这个被捧上神坛的孩子,心里早就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无数个夜晚,她抱着膝盖靠窗坐着,月光落进绯色瞳孔里,单薄又孤单。

      她的痛感天生比常人敏锐太多。衣服轻轻摩擦皮肤,都是细密尖锐的疼;喝一口温水,划过喉咙也像被灼烧一般难受。更难熬的是身上的伤口,无论伤得多重,都会自行愈合,可那个过程,像千万根细针日夜扎着骨头,冷汗浸透衣衫,她只能死死咬住被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世人以为神明本就无痛无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一个天生体弱、满身病痛的孩子。被困在金玉堆砌的牢笼里,连痛痛快快哭一场,都不敢。

      十七岁那年,暴雨倾盆,夜色黑得不见底,风声呼啸,掩住世间所有动静。

      她拔下发间银簪,借着雨夜的掩护,一点点撬开早已腐朽卡死的窗。雨水砸在身上,冷得刺骨,却是她这些年第一次真切尝到自由的味道。她赤着脚逃出去,跌跌撞撞往前跑,白发被雨水淋透,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一双红瞳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她不知道去哪里,也不想知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再回去。

      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不必再回去了。

      雨下得天地苍茫,前路模糊,归途难辨。她单薄的身子在狂风里摇摇欲坠,赤脚踩在泥泞中,石子划破脚掌,血一渗出来,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经脉里密密麻麻都是酸胀的疼,骨缝寒凉刺骨。她撑不住,跪倒在荒郊的泥水里,脊背剧烈发抖,嘴唇咬出青紫,所有呜咽全部咽回去,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从小到大,疼惯了,也忍惯了。

      那一整夜风雨未停,她就在山野间漫无目的地走,独自熬完一整个长夜。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晨雾浓重,林间湿气沉沉,寒意沁骨。她靠在一棵老树下,疲惫得几乎抬不起眼。

      雾气慢慢散开,一缕晨光穿过枝叶,安安静静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泛红的瞳仁里。

      很轻,很暖,不烫人,也不寒凉,一点点熨平她常年紧绷的筋骨,抚平骨子里多年不散的冷。

      无尽夏缓缓抬眼,绯色眼眸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像浸了血色的琉璃,干净,也破碎。她迟疑着伸出枯瘦发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去触碰那一束光。

      指尖碰到阳光的刹那,没有预想的刺痛,没有灼烧,只有久违的暖意缓缓蔓延,从指尖到四肢百骸,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寒凉,一点点化开。

      她愣了很久,睫毛轻轻颤动。

      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下来,砸进湿软的泥土,转瞬就消失不见。

      原来阳光,是这样温暖的。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有肩膀压抑不住的颤抖。委屈、疼痛、孤单,都藏在那一点细微的颤抖里。

      她在黑暗里困得太久,已经忘了该怎样好好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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