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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中城[第三章]   天光暗 ...

  •   天光暗沉,冷白的天色和暖黄的灯火在雨雾里纠缠相融,水面倒影颠倒了整座城池,一半是晃眼的银色车灯,一半是漂浮摇晃的梦境幻境。雨滴敲打着窗棂、屋檐、空旷的街巷,声音层层回响,世界变得缓慢又安静。暮色沉落得又慢又沉,细密冷雨裹着晚风,绵绵密密浇了满身。

      无尽夏忘记了带伞伞,慢慢走回偏僻的小公寓。她似乎才刚刚学会适应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她不知道其实这世上很多东西对于她这样一个才17岁的孩子,自己根本做不好。她衣衫已经半湿透了,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一寸寸啃噬骨血,是刺骨的疼。她从前本是娇生惯养长大,何曾受过这样风吹雨淋的折腾,不过是一段夜路,便已然浑身乏力,四肢发软,连指尖都泛着寒凉的青白。

      推开门,一室寂静扑面而来,隔绝了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却隔不住缠缠绵绵落进心底的落寞。

      玄关暖黄的灯光昏沉柔和,她抬手褪去湿透的外衫,布料黏在肌肤上,又冷又沉,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冷疲惫。一步步挪到盥洗镜前,抬眼的那一刻,目光撞进镜面里,骤然凝住。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疼,疼过了刺骨的雨。

      与生俱来、伴了她许多年的银丝白发,被厚重的染发膏死死掩盖,乌发顺滑垂落,规整又安分,像一件刻意打磨过的成品。眼底那抹独有的浅红瞳色,被素色美瞳牢牢遮住,褪去了往日的潮热与易碎,只剩下一片平淡无奇的暗色,像一摊死水。

      她把最本真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

      从前那个敏感热忱、共情泛滥、喜怒哀乐都写在眼里的无尽夏,好像一不小心就连同年少的委屈、常年的孤冷、骨子里的荒芜一起被亲手埋葬在了神坛之下,一并封存。如今站在镜前的,是一个规规矩矩、平平常常,再也不会被旁人一眼看穿心事的普通人。

      可这份普通,是她用多少隐忍和割裂换来的。

      鼻尖骤然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水汽一点点氤氲上眼底,泪珠毫无征兆滚落,砸在冰凉的洗手台上,碎成一小片冰凉的水渍。

      她就那样定定望着镜中憔悴狼狈的自己,面色苍白,眉眼倦乏,连日伪装的松弛和安稳在此刻轰然坍塌。连日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被一场薄雨轻易击溃,内里溃烂柔软的伤口,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傻。

      傻得可怜,傻得可笑。

      拼了命逃离牢笼,挣脱世俗的规训,斩断过往的牵绊,以为只要放下执念、埋葬旧人,就能从此拥抱春光,好好活一场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学着隐藏天性,学着收敛情绪,学着不再偏执沉溺,学着做一个平庸、安分、不惹眼、不脆弱的人。

      可到最后,却连自己的人生都依旧掌控不好。

      摆脱了别人的捆绑,却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魔里;逃离了外界的压迫,却始终渡不过心底那片常年不散的荒芜。伤口就算慢慢结痂愈合,曾经痛彻心扉的疼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了深处,在某个落雨的夜晚,悄无声息卷土重来。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乌黑的发,是隔着一层冰冷玻璃,触碰不到半分温度的。

      明明是自己亲手选择的新生,明明是自己亲手放过的过去,怎么走到如今,依旧狼狈不堪,依旧茫然无措。

      纷乱的思绪里,无端就想起了那日神坛前,莽撞撞在她肩头的那个姑娘。

      眉眼冷硬,气场桀骜,浑身是尖锐的刺,像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防备着整个世间。可慌乱失神的那一刻,依旧会耳尖泛红,局促失语,卸下所有伪装,露出骨子里笨拙又本真的窘迫。那一刻的慌乱、无措、藏不住的本心,多么像从前的自己。

      一样的孤单,一样的防备,一样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一样在人前逞强,在人后溃烂。

      无尽夏垂下眼睫,眼泪落得更凶,无声无息,连绵不断。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悲悯、怅然、惺惺相惜,还有一点无处安放的无奈。

      她们大抵也是同病相怜的人。

      一个从春日里挣脱,沉溺温柔又惧怕温柔;一个似独自行走在荒芜里,竖起尖刺自保,内里同样千疮百孔。她慢慢挪回卧室,没有开灯,任由一室昏暗将自己吞没。被褥柔软,屋子安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归宿,可此刻躺下来,只觉得空荡荡的寒凉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雨声在窗外绵延不止,心事在心底肆意疯长。想过去,想神坛,想被遗弃的幼时,想常年压抑的孤苦,想这场来之不易却依旧难熬的新生,又反反复复想起那个冷硬又笨拙的陌生姑娘。

      原来人这一生,最难渡的从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自己心里的坎。

      神不渡她,人不渡她,她试着自渡,以为跨过山海、埋葬过往就能解脱,到头来才懂,有些刻进骨血的寒凉和破碎,根本没办法轻易一笔勾销。

      眼泪无声浸湿枕巾,她蜷缩起身子,像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那样,再一次放任自己软弱下来。

      今夜,她只是一个淋了雨、受了寒、很累很累,连自己人生都抓不住的可怜人。困在回忆里,困在迷茫里,困在无边无际、无人救赎的落寞之中。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卧室里所有的边角都填得满满当当。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碎一城灯火,也敲打着无尽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明明周身是暖的,骨头缝里却源源不断往外渗着寒意,和年少时被遗弃在神坛孤夜的那种冷,一模一样。

      她从不信神。

      从小到大,神坛冰冷的白玉阶、高高在上的神像、世人虔诚的祷告,她看了十几年,只觉得荒唐又可笑。神明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疾苦,却从来没有伸手拉过深陷泥泞的她一把。幼时被抛弃、常年压抑、天性被世俗当成异类,那一头生来就惹眼的银丝,那双藏不住心绪的浅红瞳,是原罪,是孤僻,是旁人指指点点的异类佐证。她亲手把它们掩埋,染黑长发,遮住瞳色,逼着自己做平庸普通人,学着隐忍、学着麻木、学着不再期待。

      以为藏起本心,就能避开风雨;以为斩断过往,就能自我救赎。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我救赎太难了。

      人心的荒芜是长在骨血里的野草,就算被压抑掩埋,一场落雨,就会疯狂破土,疯长蔓延。

      眼泪无声淌落,浸湿了大半枕巾,温热的液体滑落,却暖不了半分冰封的心。她微微发抖,十七岁的年纪,偏偏背负了远超同龄人几倍的孤苦与割裂,从前娇生惯养的骄矜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疲惫、茫然,和深入骨髓的自卑。神不渡我,人不渡我,我连自己,也渡不了。这个念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底,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原本执拗地不肯向神明低头,觉得所谓神明,不过是世人自我安慰的虚妄寄托。可现在,软弱被雨夜无限放大,精神在常年的压抑里早就濒临失控,紧绷的弦摇摇欲坠。

      她忽然生出了卑微又可笑的奢望。

      哪怕不信神,哪怕恨过神明的漠视,此刻也无比期盼,能真的有一尊神,自万丈云端垂眸而下,接住她摇摇欲坠的破碎,护住她藏在伪装下的柔软,替她挡住往后所有的风雨寒凉。不用她拼命逞强,不用她刻意伪装,不用她一个人熬过所有孤苦无依的夜晚。

      就在意识渐渐昏沉,情绪快要彻底沦陷的瞬间,没有雷声,没有异象,无尽夏的沉睡的意识忽然被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力量猛地拖拽,天旋地转之间,整个人坠入一片陌生、荒芜、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失重坠落的窒息袭来,失重的窒息感扼住喉骨,意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慌乱间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落空的刹那,一片寒凉先覆上她的腕骨。

      ——是一只手。

      模糊剪影压落下来,混沌里分不清眉眼,只余一道清寂又孤绝的轮廓,像轮回里反复等过她千万次的宿命锚点。周遭风声骤停,万物失语。是痛觉式的通感,神魂深处骤然发麻,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垂眸看她——那只神明鸟。

      一眼,就把她所有摇摇欲坠的沉沦,尽数接住。原来不是初次相见。可能是因为那天无尽夏没有回头,命运终于逼着她们,在这片陌生荒芜混沌里,重新相遇。

      原来同病相怜的人,冥冥之中,早被命运牵在了一起。能渡她的从不是云端冷漠的神,而是另一个同样深陷荒芜、满身伤痕,却愿意穿过雨夜,走向她的同类。那个陌生的人没说一个字,但好像从这一刻起,漫长的孤夜,不再是无尽夏一个人硬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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