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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嘱与断牙 ...

  •   第一卷:葬礼与猫

      第三章:遗嘱与断牙

      葬礼后第七天,阿离正式确认了一件事:这只猫是来报仇的。

      准确地说,是来报她前二十四年人生里所有偷过的懒、摸过的鱼、得过且过的每一天的仇。

      第一天晚上,糖糖教会了她一件事——十四斤的猫从高处跳下来,落在床上,和十四斤哑铃砸在床上的区别,只在于哑铃不会半夜三点动手。那天阿离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已经过了午夜。她刚躺下,关灯,闭上眼睛。黑暗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糖糖正从地上跳到椅子,从椅子跳上书桌,从书桌跳上衣柜顶,再从衣柜顶纵身一跃,四脚张开像一只橘色的飞鼠,精准地降落在阿离的肚子上。

      阿离的身体从平躺变成虾米。糖糖在她肚子上踩了两脚,找到一个合适的凹陷处,趴下来。开始咕噜。阿离把那声惨叫咽回去,因为隔壁住着一个在超市上班的姑娘,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她不好意思半夜把人吵醒。她只能躺在黑暗里,承受着十四斤的活体热敷袋,听着头顶传来的咕噜声,心想:这是报复吧。一定是因为昨天早上出门前忘了往它碗里加水。一定是的。

      第二天早上,阿离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胸口压着一只猫,呼吸困难。她把糖糖从身上挪开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她的丝袜。不是完整的那种。是被拆解成丝状的那种。一根一根,被猫爪子勾出来,抽出来,均匀地分布在枕头、床单、被子和她的头发上。阿离捏着那团曾经是一双丝袜的东西,和糖糖对视。糖糖坐在床尾,舔自己的爪子。表情很平静。

      那是她唯一一双丝袜。奶茶店规定女员工必须穿肉色丝袜,她买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十块钱三双。另外两双早就在不同的事故中牺牲了——一双被指甲勾破,一双晾在窗台上被风吹走了。这是最后一双。现在也没了。阿离把丝袜的残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穿上长裤出门。那天她在奶茶店被店长说了三次“着装不规范”,扣了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够买六双丝袜。她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挂着标准的“欢迎光临”微笑,脑子里在想:能不能给猫穿丝袜。

      第三天。糖糖开始在凌晨三点跑酷。阿离不知道“跑酷”这个词是谁发明的,但她觉得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也被猫折磨过。那不是一个跑的过程,是一个——怎么说——用全身每一块肌肉在制造噪音的过程。从床底下蹿出来,爪子在地板上一路打滑,撞翻垃圾桶,踩着垃圾桶的残骸跳上窗台,从窗台弹射到书桌上,书桌上的笔筒倒了,笔滚了一地,然后它踩着满地的笔继续跑,爪子底下哗啦啦响,像一台小型打桩机。

      阿离把被子蒙在头上。踩过她的头。她把被子裹紧。撞翻水杯。水从床头柜流下来,滴在她的拖鞋上。

      (我的头是猫砂盆吗?)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明天——不对,今天——早班,七点要到店。

      她在搜索栏输入:猫肉怎么做好吃。

      搜索结果跳出来。红烧、清炖、爆炒、做汤。她盯着“猫肉性温,适合冬季进补”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重新输入:如何让猫晚上睡觉。

      第一条结果是“猫是夜行动物,晚上活跃是正常的”。第二条是“白天多陪它玩,消耗精力”。第三条是“关在卧室外面”。

      阿离爬起来,把糖糖抱出卧室,关上门。三十秒后,门外面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不是那种随便挠两下的敷衍,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的工程级噪音。挠了大概两分钟,停了。阿离刚松了一口气,声音换了个形式——惨叫。糖糖蹲在门外,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嚎叫。不是喵喵叫,是那种从丹田深处往外掏的、拖长了尾音的、像婴儿哭但又不是婴儿的嚎。

      隔壁敲墙了。咚咚咚。三下。阿离下床,打开门。糖糖蹲在门口,抬头看她。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表情是——如果一只猫可以有表情的话——赢了的那种。它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进卧室,跳上床,在枕头正中间趴下来。

      (好的。床是你的。我睡地板。)

      阿离抱着枕头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做第一杯奶茶的时候,她把糖浆倒成了醋——两瓶长得太像了。客人喝了一口吐出来,店长赔了三杯免费券,然后把阿离叫到后厨说了十五分钟的话。具体内容她没记住,只记得店长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喷在她围裙上。她盯着那些唾沫星子,心想:它们在阳光下也是亮的。和糖糖的眼睛一样。

      第四天。阿离发现糖糖对食物的态度,比她对待人生的态度还要挑剔。

      她买了一袋平价猫粮。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看起来很开心的卡通猫。她把猫粮倒进碗里,放在角落。糖糖走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阿离一眼。那个眼神,阿离在奶茶店见过——客人点了一杯十分糖的奶茶,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把杯子推回来要求重做的那种眼神。

      糖糖没吃那碗猫粮。它在碗旁边蹲下来,像一个静坐抗议的示威者。阿离不理它,自己泡了一碗泡面。面泡好了,她端着碗坐在床上吃。火腿肠的香味飘出来。糖糖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它站起来,走过那碗猫粮,走到阿离面前,蹲下。仰头看她。不叫。就是看。

      阿离试图坚持。她吃了一口面。糖糖看着她的嘴。她又吃了一口。糖糖的视线跟着筷子移动。第三口的时候,阿离发现自己在那双黄色眼睛的注视下,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她掰了一小块火腿肠,放进猫碗里。糖糖站起来,走过去,把火腿肠吃了。猫粮还是没动。阿离蹲下来,把火腿肠碎末和猫粮拌在一起。糖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但它只在阿离蹲在旁边的时候吃。阿离站起来,猫就抬头,嘴不动了。阿离蹲回去,猫继续吃。站起来,停。蹲下去,吃。反复三次之后,阿离确认了一件事:这只猫要求的不是食物,是陪吃。她被迫蹲在猫碗旁边,像一个小饭馆里等客人点菜的服务员,唯一的区别是客人不点菜,客人只要求她蹲着。

      (我在奶茶店站了十二个小时,回出租屋还要蹲着看猫吃饭。)

      第五天,猫砂盆的问题爆发了。

      阿离之前没养过猫,不知道猫砂盆需要一天铲两次。她以为像倒垃圾一样,满了再换就行。糖糖用行动教育了她。第一天,盆里有存货,糖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第二天,存货增加,糖糖站在盆边上,前爪搭在盆沿,往里看了一眼,出来。第三天,它不进去了。它蹲在猫砂盆旁边,用一只前爪敲盆沿。嗒嗒嗒。嗒嗒嗒。像酒店客人在前台按服务铃。

      阿离没理。她太累了,倒在床上刷手机。糖糖敲了一会儿,停了。阿离以为它妥协了。十分钟后,她从床上起来去厕所,踩到了什么。软的。温的。她低头看。然后去阳台拿拖把。拖了三遍。洗了三次脚。把拖鞋扔进了垃圾桶——就是昨天被丝袜残骸占据的那个垃圾桶,现在里面躺着一双丝袜和一双拖鞋,像一个失物招领处的悲剧展区。

      那天之后,阿离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不是脱鞋,不是喝水,不是坐下,是冲向猫砂盆。铲屎,装袋,系紧,开门,下楼,扔进垃圾桶。全程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晚一步,她就得洗拖鞋。

      邻居那个在超市上班的姑娘有一天在楼道里碰到她,看她拎着垃圾袋飞奔下楼,关心地问了一句:“你家下水道又堵了?”

      阿离说:“没有。”

      “那你怎么天天这个点倒垃圾?”

      “……倒着玩。”

      今天是第七天。

      阿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双新丝袜。今天早上刚买的,十块钱三双,她把剩下的两双拆了一双。包装刚撕开,还没穿。糖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口咬住丝袜的一头,开始往后拖。阿离拽住另一头。一人一猫隔着二十公分对峙。丝袜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线,在两人——不对,一人一猫——之间绷紧。

      “松口。”

      糖糖没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屁股往后坐,四条腿蹬地,把十四斤的体重全部压在那条丝袜上。丝袜开始变形。从“袜子”的形状往“面条”的方向发展。

      “这是我的。”

      呜呜声更大了。

      “你已经有六双了。”

      六双是保守估计。阿离在床底下扫出过三双丝袜的残骸,在书桌后面找到过两只不成对的,在猫砂盆旁边捡到过半截。她不知道糖糖从哪里翻出这些东西——她明明把丝袜都收在抽屉里。但猫总能找到。像一台专门锁定丝织品的搜救犬,目标明确,效率惊人。

      门铃响了。

      阿离的手一松。丝袜被糖糖叼走,像一根白色的战利品,拖着跑进床底下。阿离看着空荡荡的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皮带系得很紧。戴眼镜,镜片厚,眼镜腿有一边用透明胶带缠着。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推得很干净,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会在理发店多待的那种人——他会告诉理发师“剪短就行”,然后全程不说话的。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右手举起来,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

      “你好。”他说,“请问是阿离吗?”

      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背诵过很多遍的稿子。

      “是。”

      “我姓顾。顾言。律师。”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动作很标准,双手,名片正面朝上。名片上印着“顾言 律师”,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纸张很薄,边角有点卷。

      “我住在你奶奶隔壁。三零二。”

      阿离接过名片,没看,攥在手里。

      “有什么事吗?”

      顾律师往门里看了一眼。不是那种探头探脑的看,是一种职业化的、确认环境安全的一瞥。他的视线扫过阿离身后的房间——床、桌子、简易衣柜、地上的猫碗、角落的猫砂盆、床底下露出一半的白色丝袜。然后收回来。

      “关于你奶奶的遗嘱。方便进去说吗?”

      阿离侧身让开。

      顾律师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秒。出租屋太小了。从门到床三步,从床到窗户两步。他最终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折叠椅,帆布面,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承重的呻吟。他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压在文件袋上,背挺得很直。

      阿离坐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她比顾律师矮了一截,需要仰头看他。

      糖糖从床底下钻出来了。

      它嘴里还叼着那截丝袜。白色的,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舌头。它走到顾律师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丝袜放在他皮鞋上。

      顾律师低头看了看丝袜,又看了看糖糖。表情没有变化。

      “它认识你?”阿离问。

      “我住隔壁。奶奶出门的时候,我帮忙喂过几次。”

      他把丝袜从皮鞋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份证据材料。

      然后他打开文件袋。

      “葬礼后一周才来找你,是因为需要时间核实遗嘱的效力。现在确认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纸张是浅黄色的,抬头印着“遗嘱”两个字,下面是打印的正文,末尾盖着红色的公证章。“你奶奶,周秀兰,生前立有一份遗嘱。指定继承人是阿离。附有条件。”

      阿离看着那份文件。奶奶的名字印在上面,三个字,工工整整。周秀兰。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奶奶的全名。在此之前,奶奶就是“奶奶”。葬礼上遗像旁边的挽联写的是“周氏老孺人”,讣告上写的也是“周氏”。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什么条件?”

      顾律师的视线落在文件上。他开始念。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间隔均等。

      “‘本人名下最宝贵的遗产,由孙女阿离继承。条件如下:阿离须照顾本人所养橘猫糖糖,直至糖糖自然终老。糖糖离世后,由遗嘱执行人顾言向继承人阿离告知遗产内容并办理移交手续。’”

      他停下来。翻了一页。

      “‘若阿离放弃或未能履行照顾义务,本遗嘱自动失效。遗产由遗嘱执行人另行处理。’”

      合上文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阿离看着顾律师。“最宝贵的遗产”五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和在文件上看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文件上的字是死的。他说出来,忽然有了重量。

      “遗产是什么?”

      顾律师摇头。

      “按遗嘱规定,糖糖离世后方可告知。”

      “大概是什么?”

      “不能透露。”

      “是钱吗?”

      “不能透露。”

      “房子?”

      “不能透露。”

      “那你至少给我一个范围。”

      顾律师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检索脑内的法律条文。

      “我只能说,你奶奶在立遗嘱的时候,反复跟我确认过一句话。”他顿了顿,“她说,‘那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阿离沉默了。

      最重要的东西。

      她试着把这句话和奶奶的形象对应起来。遗像上那个穿枣红对襟衫的老人。客厅里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沙发扶手上磨得发亮的皮子。厨房柜子里的香菇和木耳。停在八月十二号的日历。一件碎花短袖挂在晾衣杆上,被风吹动。

      这些画面里,没有哪一样看起来像“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找我?”阿离问,“九个子女,十几个孙辈。为什么是我?”

      顾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糖糖。糖糖正蹲在他皮鞋旁边,舔自己的爪子。那只刚放下的丝袜还躺在桌上,白色的,被口水洇湿了一截。

      “你奶奶说,”他抬起头,“因为你会问为什么。”

      阿离没听懂。

      “她说的?”

      “原话。”顾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白色的,边角撕得不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轻,有些笔画在发抖。

      阿离凑过去看。

      ——“阿离会问为什么。”

      六个字。句号。便签纸背面粘着一块透明胶的残胶,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阿离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的字。她认不出来,因为她从没见过奶奶写字。但她认得那种发抖——人老了,手会抖。她在奶茶店见过一个老太太点单,手指着菜单上的图片,指尖一直在轻轻颤动。

      “所以,”顾律师把便签纸收回文件袋,“如果你放弃,现在就可以签一份放弃声明。遗产会另行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接受——”

      阿离低头看着糖糖。

      糖糖正仰头看她。黄色的眼睛,瞳孔因为室内光线暗而放大了,圆圆的,像两枚旧的铜钱。嘴边的胡须往前翘着。丝袜的口水印还没干。

      它从葬礼那天就在看她。在灵堂角落,在茶几底下,在航空箱里。一直看。

      阿离想起大姑的哭声。二姨的礼金账。三叔口袋里的金戒指。四姑抱走的缝纫机。二十多个人挤在十二平方的客厅里,手伸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只手伸向茶几底下。

      只有她。她也没伸。她是被塞过来的。

      但现在,猫在她床底下。在她枕头边。在她拖鞋上。在她每天下班冲回出租屋的三分钟里。

      “它还能活多久?”

      顾律师看了一眼糖糖的体型。他看的方式不是那种看宠物的看,是一种专业的、评估式的看。

      “兽医说,大概一年。”他顿了一下,“建议减肥。”

      糖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阿离看到了那颗牙。

      上排,左侧,犬齿后面的那一颗。断了一半,断面是斜的,露出来的部分比旁边的牙齿短了一截。断面边缘被磨得光滑,不是新伤,是旧伤。可能是撞的,可能是咬什么硬东西崩的。奶猫时期的事。

      一颗断牙。

      九岁的猫。奶奶捡它的时候,它还没睁眼。用针管喂羊奶喂活的。

      阿离盯着那颗牙。

      忽然觉得这只猫身上藏着点什么。

      不是说它嘴里真的藏了东西。是那种——怎么说——它蹲在那里看你的时候,你以为它在发呆。但它不是。它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奶奶的沙发为什么塌下去两个坑。奶奶的收音机为什么永远定在FM97.4。奶奶晚上几点关灯,几点睡着,几点醒来。奶奶一个人在客厅的时候,和谁说话。

      它都知道。

      它只是不说。

      阿离伸出手,把糖糖抱起来。

      十四斤。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重量。但这次不是航空箱的提手勒进手心,是猫的肚子贴在她小臂上,热的。软软的。咕噜声从那个橘白色的身体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手臂。

      “我接受。”

      顾律师点了点头。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空白。

      “在这里签字。”

      阿离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了自己的名字。阿离。两个字。和奶奶的“周秀兰”隔着好几页纸。

      签完,她把笔还给顾律师。

      顾律师站起来。折叠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他把文件收进文件袋,系好绳扣,走到门口。转过身。

      “对了。猫粮。”他说,“不要买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它肠胃不好。”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

      出租屋里剩下阿离和糖糖。

      阿离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糖糖正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肘上,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它已经把那颗断牙收回去了。嘴巴闭着,像一个守住了秘密的人。

      阿离把它放在床上。糖糖在枕头中间转了两圈,找到那个属于它的凹陷,趴下来。开始舔爪子。

      阿离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

      “糖糖。九岁。十四斤。归我了”下面,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字:

      断了一颗牙。奶奶用针管喂大的。遗嘱说它终老之后,我能拿到奶奶最重要的东西。顾律师说它还能活一年。建议减肥。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重新打开一条,往上翻。翻过“糖糖。九岁。橘白。胖”,翻过“奶奶抱过我”。

      最早那条备忘录,时间是葬礼那天晚上。

      只有一行字:奶奶的猫叫糖糖。

      阿离把手机锁屏。

      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糖糖在枕头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阿离躺下来,侧过身,和猫面对面。糖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颗断牙被嘴唇包住,看不见。

      但阿离知道它在那里。

      藏在嘴里。藏在九年的时间里。藏在奶奶用针管喂进去的每一滴羊奶里。

      藏着点什么。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早班。七点到店。今晚不知道糖糖会不会跑酷。《两只老虎》还没试过——她昨天在短视频里看到有人说猫听儿歌会安静。不知道管不管用。

      (明天去买猫粮。不是最便宜的那种。)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糖糖的橘色毛在光里泛出一层暖色。

      阿离的呼吸渐渐变慢。

      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备忘录的定时提醒。她设的,每天晚上十点,提醒内容是:铲屎。

      屏幕暗下去。

      猫和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各自睡着。

      一个打着咕噜。

      一个梦见一只蹲在灵堂角落的猫,尾巴尖弯成问号。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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