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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樟木箱与缝纫机 ...

  •   第一卷:葬礼与猫

      第二章:樟木箱与缝纫机

      葬礼第二天,分东西。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地点是奶奶的老房子。

      阿离本来不想去。她站在奶茶店的员工更衣室里,把围裙系上,又解开。系上,又解开。第三遍的时候,店长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没——”

      “排班表上你划掉了。”店长指了指墙上那张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的表格,“划了就是请假。走吧走吧,别占着更衣室。”

      阿离被推出了奶茶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

      (行吧。)

      她把围裙塞进背包,往地铁站走。

      老房子在城西,一个叫杏花巷的地方。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老巷子,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楼房。外墙贴的马赛克瓷砖,经过三十年风吹雨打,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剩下的瓷砖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统一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洗不干净的黄。

      巷口有一棵桂花树。不是那种小区绿化带里修剪得圆滚滚的景观树,是野生的、长得随心所欲的那种。树干歪向一边,枝叶伸到三楼的窗户前。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倒是茂密,把巷口的光线遮掉一半。

      阿离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九个子女,加上配偶,加上几个住在本市的孙辈。加起来二十多号人,把窄巷子塞得像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邻居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奶奶住在三楼。三零一。

      阿离的父亲站在单元门口,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蓝衬衫,袖口挽着。看见阿离,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上去吧。”

      楼道很窄。扶手是铁的,刷过红漆,现在锈得差不多了,摸上去会沾一手铁锈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东西——一楼是几辆落灰的自行车,二楼是一个泡菜坛子和一摞旧报纸,三楼奶奶家门口堆着三个装满塑料瓶的编织袋。

      门已经开了。三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剪彩的领导。

      “都到了?到了就进去吧。站外边像什么话。”

      人群往门里涌。

      阿离被挤在中间,脚踩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是水泥的,正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浅坑。几十年的进进出出,把水泥都磨薄了。

      奶奶的客厅很小。

      大概十二三个平方。沙发是棕色的老式皮沙发,坐垫塌下去两个坑,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布,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撕下来的日历。日历停在八月十二号。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顶上架着一个机顶盒,机顶盒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墙角立着一台落地电扇,网罩上挂着一缕灰絮,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红底黄字,绣着“家和万事兴”。针脚不太整齐,“兴”字的最后一撇歪了,像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阿离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人太多了。二十多个人挤在十二平方的客厅里,肩碰肩,脚跟踩脚尖。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老房子的味道。樟脑丸、旧木头、油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老年人居住空间特有的气息。不难闻,但很重。像时间本身在空气里发酵了。

      “行了行了,都进来了吧?”三叔拍了拍手,像在召集开会,“今天把妈的东西清一清。有什么想要的,大家商量着来。”

      这句话像发令枪。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大姑第一个开口。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里面那个红木柜子。

      “那个柜子,妈在的时候就说过给我的。”

      红木柜子不大,半人高,两扇门,门板上雕着花。牡丹。花瓣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柜门上的铜把手倒是亮,可能是被摸得多了。

      “妈什么时候说过?”四姑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怎么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你一年回来几次?”大姑没回头,手已经从门框上挪到了柜门上,“妈跟我说过好几回。这柜子是她的嫁妆,留给大女儿的。”

      “嫁妆?”二姨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刚才一直在翻茶几下面的抽屉,不知道在翻什么。“大姐,妈那辈人不兴嫁妆这一说。再说了,这东西——”

      “什么东西?你说清楚。这东西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大家商量着来嘛。你上来就说这个归你,那别人怎么办?”

      大姑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里的人。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姿势让阿离想起昨天她在灵堂哭丧的样子——只是这次眼睛里连假哭都没有了。

      “别人?行啊,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二姨愣了一下。她显然没准备好被这么直接地问。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奶茶店里忘记加糖的饮品——看着是那么回事,尝起来不是。

      “我什么都不要。就是拿个念想。”

      (念想。)

      阿离靠在玄关的墙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大姑没接话,转身继续看那个柜子。她蹲下来,拉开柜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里面空了大半,放着几团毛线、一件叠好的旧毛衣、和一包没拆封的樟脑丸。大姑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放在地上,手伸进柜子深处摸了一圈。

      没摸到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宣布:“这个柜子我改天叫人来搬。”

      没人接话。但空气里多了点什么。像奶茶店打烊前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的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打破安静的是二舅妈。

      她一直站在大姑身后,等大姑站起来,她蹲下去了。手伸进柜子,把大姑刚才摸过的地方又摸了一遍。动作很快,像在ATM机上输入密码。

      大姑低头看着她。

      “你干嘛?”

      “我看看。看看。”

      二舅妈站起来,什么都没拿。但她蹲下去和站起来之间,脸上多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阿离在奶茶店见过——客人点了隐藏菜单上的特调,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想象中不一样,但已经付了钱。

      然后三叔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捏在手指间,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但阿离注意到了。

      那是一枚金戒指。素圈,很细,没有任何花纹。金子旧了,发暗,不像商场里那种亮得刺眼的金黄色。

      三叔没说话。他把戒指放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放自己的东西。

      但他放完之后看了大姑一眼。

      就一眼。

      大姑正蹲在柜子前面翻那几团毛线,没抬头。

      (金戒指找到了。)

      阿离想起昨天灵堂里大姑的哭声。“你那金戒指呢——放哪儿去了呀——”哭了一天,找了三天。现在找到了。在三叔口袋里。

      柜子的事还没落定,四姑从厨房端出一台老式缝纫机。

      缝纫机不大,蝴蝶牌的,黑色机身,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四姑把蓝布掀开,机身上的黑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铁锈的颜色。机头上金色的蝴蝶商标还在,翅膀缺了一个角。

      “这个我要。”四姑把缝纫机放在餐桌上,一只手按着机身,像按着一个已经归她了的快递包裹。“我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妈用这台机子做的。我要它。”

      “你小时候的衣服?”大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穿我剩下的。妈什么时候专门给你做过衣服?”

      “怎么没做过?我小学那条红裙子——”

      “那条裙子是妈给我做的。我穿小了才轮到你。”

      四姑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变,是一种缓慢的、从边缘开始往里蔓延的变化。像奶茶里的珍珠放久了,从外面开始变硬。

      “大姐。你今天是非要跟我争?”

      “我没跟你争。我就是说事实。”

      “事实就是你什么都想要。柜子你要,缝纫机你也——”

      “我说了要缝纫机吗?我说了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餐桌,餐桌上放着那台缝纫机。客厅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看。那种安静不是调解的安静,是看戏的安静。

      缝纫机最终归了四姑。

      大姑没有再争。不是因为让了,是因为她同时还在守那个柜子。柜子和缝纫机不在同一个房间,她没法同时守住两个。

      (奶奶生了九个孩子,最后变成了一场多线程的抢板凳游戏。)

      分完大件,开始分小的。

      二姨抱走了一套瓷器。青花,茶壶带四个杯子。她说她什么都不拿,就拿这个“回去喝茶用”。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但她说不碍事。

      五叔拿走了一个老式收音机。德生牌的,上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的频率表,字迹歪歪扭扭,写着“FM97.4 戏曲”。收音机顶上落了一层灰,五叔吹了一口气,灰尘在阳光里扬起来,像一蓬金色的雾。

      大舅没什么存在感。他一直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最后拿走了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被从墙上取下来,墙面上留下一个颜色更白的方形印子。大舅把十字绣卷起来,夹在腋下。

      六姑翻了一遍厨房。锅碗瓢盆没动,但把柜子里没拆封的干货拿走了。香菇、木耳、一包银耳、半袋红枣。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拎起来哗啦哗啦响。

      七叔人在国外。视频通话开着,手机被立在茶几上,镜头对着客厅。七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因为时差,他那边的背景是黑的。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他想要奶奶的那套邮票。没有人知道奶奶集邮。但七叔说有,就在书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三叔去翻了那个抽屉。真的有。一本绿色封面的集邮册,边角磨白了。三叔把集邮册举到手机镜头前,翻了几页。七叔在视频那头说“对对对就是这个”。三叔把集邮册合上,说“那我先帮你收着”。

      “收着”两个字的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

      阿离的父亲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晾衣杆上还挂着一件奶奶的碎花短袖,衣服早就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父亲站在那件衣服旁边,手扶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

      阿离走到阳台门口。

      “爸。”

      “嗯。”他没回头。“你拿点什么吧。留个念想。”

      阿离看了看客厅里的景象。大姑坐在红木柜子上,屁股压着柜门,像孵蛋的母鸡。四姑抱着缝纫机不撒手。二姨在往纸箱里垫报纸,小心翼翼地把那套缺了嘴的青花茶壶放进去。

      (念想。)

      客厅正中间,那只猫蹲在茶几底下。

      橘白色的。和昨天一样胖。它蹲在茶几的阴影里,四条腿收在肚子底下,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姿势像一个刚出炉的、发得太过的橘色吐司。

      黄色的眼睛睁着,看着这群人。

      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

      (它一直在看。)

      从阿离进门到现在,这只猫就一直蹲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它。大姑从它旁边走过三趟,二舅妈在茶几上翻东西的时候胳膊肘差点碰到它,三叔找集邮册的时候从它头顶跨过去。

      没有人看它一眼。

      它也不叫。就是蹲着。看。

      “那猫怎么办?”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客厅里的动作停了一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茶几底下。

      糖糖没有动。被二十多个人同时注视,它的反应是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从左眼到右眼,中间隔了一秒。

      “什么猫?”三叔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哦,这猫。妈养的。养了好多年了。”

      “九年。”阿离的父亲从阳台走进来,“叫糖糖。”

      “九年?”二姨皱了皱眉,“那挺老了。”

      “谁带回去养?”三叔把问题抛出来。

      安静。

      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争东西的时候,安静里全是紧绷的弦。现在的安静里全是后退的脚步。阿离几乎能听见每个人往后退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大姑第一个开口。

      “我家里有狗。金毛。你们知道的。这猫去了肯定被欺负。”

      (她家的金毛去年就送人了。朋友圈发过。)

      二舅紧跟着。

      “我对猫毛过敏。一碰到就打喷嚏。眼睛也痒。”

      (他刚才翻柜子的时候,柜子里全是猫毛。他没打喷嚏。)

      四姑抱着缝纫机,下巴往门口方向一扬。

      “我住得远。城东到城西,开车都要一个小时。带只猫回去,路上折腾死了。”

      (她刚才说缝纫机要自己抱回去,因为叫货拉拉太贵。)

      五叔摇头。

      “我那儿不让养宠物。租的房子,合同上写着。”

      六姑说她家里有小孩,猫会抓人。

      大舅说他老伴怕猫,“见了猫就走不动道”。

      七叔在视频那头说“我在国外”。

      八姑没来,电话里说“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一圈轮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然后目光开始移动。

      像一排探照灯,同时转向一个方向。

      阿离站在阳台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客厅地面上。影子一直伸到茶几底下,碰到那只猫。

      “阿离不是一个人住吗?”

      说话的是大姑。她的语气变了。刚才争柜子的时候是硬的,现在变得很软。像奶茶店里放久了化掉的冰块——看着还是那块冰,一戳就碎。

      “对啊。阿离年轻。”

      “单身,没那么多事。”

      “住在市区。地方方便。”

      “一个人,也有个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句都像是在替她考虑,每一句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推。阿离站在那里,嘴巴张开。想说“我租的单间不到二十平”,想说“我在奶茶店上班一天十二个小时”,想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但第一句话还没出口,三叔已经从阳台上拿进来一个航空箱。

      蓝色的。塑料的。门是铁丝网的。里面垫着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毛巾。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三叔把航空箱放在茶几旁边,打开门。然后退后一步。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

      糖糖看了看那个航空箱,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它站起来。先是撅起屁股伸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往后蹬,和昨天灵堂里的姿势一模一样。肚子几乎贴到地面。

      然后它自己走进去了。

      没有叫。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走进航空箱,转了个身,面朝门口坐下来。尾巴收进去,卷到前爪旁边。

      姿势和蹲在茶几底下时一模一样。

      像一个发得太过的橘色吐司,被装进了一个蓝色的塑料盒子。

      三叔把航空箱的门关上。扣上搭扣。然后拎起来,转身,递给阿离。

      阿离没接。

      “我——”

      “拿着吧。”三叔把航空箱的提手塞进她手里。提手是塑料的,被三叔攥得温热。“你是好孩子。你奶奶会高兴的。”

      阿离低头看着航空箱。

      糖糖在里面。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公分。隔着一道铁丝网的门,那只猫正看着她。黄色的眼睛,瞳孔缩成两条竖线。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像在评估什么。

      但它没有叫。

      从被装进箱子到现在,一声都没有叫。

      阿离的手指攥紧了提手。

      沉。

      比想象中沉得多。航空箱本身的重量,加上里面那只猫。十四斤。她昨天在手机上查过资料,一只成年橘猫的标准体重是八到十斤。这只超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我分到的遗产是十四斤超重的橘猫。)

      阿离拎着航空箱走出奶奶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大姑的声音。

      “那个柜子,我明天叫人来搬。谁也别动啊。”

      然后是四姑的声音。

      “缝纫机我现在就拿走。老三,你帮我叫个车。”

      然后是二姨。

      “那个装东西的纸箱放哪儿了?我刚才放门口的——”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混着铁锈味的扶手、剥落的墙皮、拐角处的泡菜坛子、三楼门口那三个装满塑料瓶的编织袋。

      阿离一级一级往下走。航空箱偶尔碰到小腿,里面的猫就随着晃动一下。不叫。不挣扎。只是偶尔调整一下爪子,铁丝网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兜头盖脸地砸下来。

      阿离站在桂花树下,眯起眼睛。手里的航空箱沉甸甸地坠着,像拎着一袋没有标记价格的超重行李。

      她低头看了一眼。

      糖糖正透过铁丝网看她。

      黄色的眼睛。

      “喵。”

      这是阿离第一次听见它叫。

      声音很轻,很短。不像在提要求,更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它把头转开,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阿离拎着箱子站在巷口,背后是桂花树,前面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杏花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航空箱上,把蓝色的塑料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昨天那条“奶奶抱过我”还留着。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

      阿离打了几个字:

      糖糖。九岁。十四斤。归我了。

      然后锁屏,拎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航空箱在她腿边一晃一晃。

      十四斤。

      沉甸甸的。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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