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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晨三点的爵士鼓 ...

  •   第二卷:糖糖小恶魔

      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爵士鼓

      糖糖正式入驻的第一天,阿离就明白了一件事:十四斤不是体重,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她之前二十四年从未接触过的、以摧毁她的生活为唯一目的的生活方式。

      晚上十点半,阿离下班。她在奶茶店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两条腿像灌了水泥。收银、调茶、封杯、出餐、清理操作台、补糖浆、洗器具、拖地。最后一单是十点二十七分接的,一个点了三杯芝士奶盖的年轻男人,在扫码支付的时候磨蹭了四十秒找优惠券,阿离举着扫码枪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五时亮着的屏幕——还在亮,但随时会灭。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十点五十三分。开门,换鞋,把包扔在床上。糖糖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条橘白色的瀑布。看见阿离进来,它的耳朵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阿离把猫粮倒进碗里。这次不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她下班路上去了一家宠物用品店,在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最后拿了一袋中等价位的猫粮。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看起来很健康的橘猫,毛色油亮,眼睛大得不像真的。她把猫粮碗放在角落,然后蹲下来。

      糖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碗边,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阿离。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嫌弃,是一种“还可以”的表情。它低下头开始吃。阿离蹲在旁边,背靠着墙,膝盖顶着下巴。糖糖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嚼,发出细碎的嘎嘣声。吃到一半停下来舔舔嘴,抬头看阿离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吃。

      等它吃完,阿离的腿已经麻了。

      十一点四十分。阿离洗完澡,把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丝袜放在衣服最上面——这次她学聪明了,丝袜塞进抽屉里,抽屉外面还抵了一把折叠椅。然后她关灯,躺下。

      糖糖蹲在床尾。

      黑暗里,阿离感觉到床垫震动了一下。是糖糖跳下了床。脚步声在地板上移动,从床尾到书桌,从书桌到门口,从门口到窗台。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雨滴,但比雨滴重。

      然后安静了。

      阿离闭上眼睛。明天是早班,六点要起床。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任务:开门、备料、煮珍珠、切水果、检查糖浆存量。然后她想起了店长昨天说的话——“你最近状态不行,再出错就扣绩效”。绩效扣到一定程度,当月奖金就没了。奖金没了,房租就——

      咚。

      阿离睁开眼睛。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声音,但她知道方向和重量。从书桌顶上,到地板。中间经过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落地的声音很扎实。十四斤扎实。

      她没动。有时候猫就是会跳来跳去。正常。

      咚。嗒嗒嗒嗒嗒。哗啦。

      最后那个声音让阿离从床上坐起来。哗啦,是纸的声音。不是一张纸,是一摞纸。她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

      糖糖正蹲在地板正中央。周围散落着一地的纸张——她的奶茶配方单。店里的配方单,她带回家背的。一共七页,用夹子夹在一起。现在夹子还在,纸张不在。七页纸像七只白色的飞蛾,散落在以糖糖为圆心、半径一米的范围之内。有几页上面印着清晰的猫爪印,梅花形的,糖浆的褐色残迹从爪印边缘洇开。

      糖糖正踩着其中一页。那一页是奶盖的配方比例,是阿离最容易记混的部分——海盐奶盖和芝士奶盖的盐糖比不一样,她背了三遍还没记住。现在“海盐”两个字上面压着一只橘白色的猫,猫正低头看着那张纸,表情专注,像在审阅。

      “那是我的配方单。”

      糖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用牙齿咬住纸的一角,头一甩。刺啦。海盐奶盖的“海”字被撕下来了。三角形的纸片粘在它的胡须上,晃了晃,掉下来。

      阿离下床,把七页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三页被踩出了折痕,一页缺了一个角,还有一页上面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她不想知道是什么。她把纸张按页码排好,重新夹上夹子,放进抽屉最里面。这次抽屉外面不但抵了折叠椅,还压了一摞书。

      糖糖全程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轻轻晃动。等阿离忙完,重新躺回床上,关灯。

      安静了大概四十秒。

      咚。

      然后是嗒嗒嗒嗒嗒——哗啦。

      阿离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哗啦,不是纸。是更轻的、塑料的声音。她想了三秒,然后想起来了:桌子上还有一袋没拆封的吸管。奶茶店用的那种,独立包装,一袋五十根。她昨天从店里拿的——不是偷,是店长说这批吸管质量不好,容易弯,让她拿回去自己用。

      糖糖正在拆那袋吸管。

      塑料包装被爪子撕开的声音,在凌晨十二点零八分的出租屋里,像某种精密的酷刑。然后是吸管滚落的声音。一根一根,从桌上滚到地上,弹跳两下,静止。五十根吸管,就是五十次弹跳。阿离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放弃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是早班。

      被子外面传来吸管被拨动的声音。糖糖正在把地上的吸管当冰球打。一根吸管从床底下滑过去,碰到墙壁,停下来。然后是爪子追过去的声音。然后那根吸管又从另一个方向滑回来。阿离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被子是薄的夏被,遮得住光线,遮不住声音。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凌晨一点。糖糖开始对衣柜顶发起进攻。

      阿离不知道衣柜顶有什么。她搬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空的,落了一层灰。但糖糖显然认为那上面藏着这个出租屋里最重要的东西。它从床跳到椅子,从椅子跳到书桌,从书桌跳到书架顶上,然后纵身一跃——目标是衣柜顶。但衣柜顶和书架之间有一段空隙,大概四十公分。糖糖的前爪够到了衣柜边缘,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滑下来,指甲刮着衣柜门发出吱呀一声。

      落地。咚。

      然后它又开始了。跳上椅子,跳上书桌,跳上书架,跳跃,滑落,刮门,落地。咚。循环。每一次落地的声音都像有人把一袋十四斤的大米扔在地板上。阿离住在四楼,她不确定三楼的人会不会听见,但她确定如果自己是三楼的人,一定会以为四楼住了一个每天半夜练举重的疯子。

      第五次落地之后,阿离掀开被子坐起来。

      糖糖正蹲在衣柜门前,抬头看着衣柜顶。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听见阿离坐起来的声音,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是——怎么说——不是被抓包的愧疚,是一种“你醒了?正好,帮我看看上面有什么”的坦荡。

      阿离和它对视了五秒。然后她躺回去,把被子重新拉到头顶。

      凌晨两点。糖糖放弃了衣柜,转向了窗帘。

      窗帘是房东留下的,墨绿色,化纤材质,从窗户顶垂到地面。阿离搬进来的时候洗过一次,缩水了,短了一截,下摆离地面还有十公分。那十公分的空隙,在糖糖眼里,是这个房间里最迷人的地方。它蹲在窗帘旁边,伸出一只爪子,从缝隙里探进去,拨弄窗帘的下摆。窗帘晃动,上面的金属环撞在窗帘杆上,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阿离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叮叮叮。叮叮叮。

      她翻回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她把枕头压在头上。

      枕头隔不断那个声音。金属环撞金属杆,频率越来越快,像有人在敲一个很小很远的钟。糖糖的爪子从窗帘缝隙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窗帘布被它的身体拱出一个凸起,那个凸起沿着窗帘杆的方向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

      阿离把枕头从头上拿开,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奶奶。

      老房子。三零一。客厅那个棕色的皮沙发,阳台晾衣杆上那件碎花短袖,停在八月十二号的日历。奶奶一个人住在那里。一个人。每天晚上,这只十四斤的猫从地上跳到椅子,从椅子跳到书桌,从书桌跳上衣柜,从衣柜顶纵身跃下。咚。嗒嗒嗒嗒嗒。哗啦。叮叮叮。奶奶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她没有被子可以蒙头——也许有,但蒙住头声音也不会消失。她没有枕头可以压住耳朵。她只是听着。一夜一夜地听着。

      阿离忽然坐起来。不是愤怒的那种坐起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需要确认的坐起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摸到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猫肉怎么做好吃。

      搜索结果跳出来。红烧、清炖、爆炒、做汤。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输入:如何让猫晚上睡觉。

      第一条:猫是夜行动物,晚上活跃是正常的。

      第二条:白天多陪它玩,消耗精力。

      第三条:睡前喂一顿饱的。

      第四条:关在卧室外面。

      第五条:如果猫执意要进卧室,可以试试在房间里播放轻柔的音乐,部分猫对特定旋律有反应。

      阿离的手指停住了。轻柔的音乐。她想起短视频里刷到过的那条——“猫听儿歌会安静”。她点进评论区,翻了几百条留言。有人说法国的古典钢琴曲有用,有人说放郭德纲相声猫秒睡,有人说什么都没用猫只会更兴奋。翻到最底下,有一条只有三个点赞的评论:“我家猫只听《两只老虎》。单曲循环。别的都不行。”

      阿离看了看那条评论的发布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她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一分。她看了看那个用户的头像——一只橘猫。

      她点进那个用户的主页。全是猫的照片。各种各样的猫。其中有一只橘白色的,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阿离把照片放大。橘白色。胖。黄色的眼睛。不是糖糖。但很像。她退出来,回到浏览器页面,盯着“如何让猫晚上睡觉”的搜索结果。然后她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糖糖还在玩窗帘。叮叮叮。叮叮叮。阿离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那只猫在黑暗里的轮廓。窗帘布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糖糖的身体在窗帘后面移动,像一个橘色的、毛茸茸的幽灵。

      凌晨两点四十。糖糖玩累了窗帘,回到床上。它先在阿离的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走到她膝盖的位置踩了踩,然后是小腹。最后它在阿离的胸口停下来。

      十四斤。

      阿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受着那个重量。胸腔被压住,呼吸变浅。心跳顶着猫的肚子。猫的肚子传来咕噜声,震动着她的胸骨。声音不大,但很近,像身体里长出了一台小型发动机。糖糖在她的胸口趴下来,前爪收在肚子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垂下来,搭在阿离的脖子上。毛茸茸的。痒。

      阿离没有把它挪开。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十二个小时的奶茶店站班,加上两个半小时的被猫折磨。她的身体像一杯放久了的气泡水——气都跑光了,只剩下甜得发腻的糖浆。她把一只手抬起来,放在糖糖背上。猫的毛比她想象中软。不是那种丝绸的软,是那种晒过的棉被的软。暖的。

      咕噜声继续。

      凌晨三点整。

      阿离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意识正在从清醒滑向睡眠,像一颗珍珠从倾斜的桌面上慢慢滚向边缘。边缘下面是一片深色的、柔软的——

      咚。

      阿离的身体弹了一下。不是因为吓到,是因为胸口那十四斤突然消失了。糖糖从她身上弹射出去,四只爪子在她胸口蹬了一脚——那个力度,像被人用枕头闷了一下——然后飞向书桌。落地。嗒嗒嗒嗒嗒。从书桌到窗台,从窗台跳回床上,从床上冲进床底,从床底蹿出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整个身体漂移过弯,撞翻了垃圾桶。垃圾桶是塑料的,倒下去的声音是咚,然后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垃圾散出来——纸巾、奶茶试饮杯、一张揉皱的优惠券、昨天那袋被撕开的吸管包装袋。糖糖踩过垃圾继续跑,爪子底下哗啦啦响,像一支只有一个人的游行乐队。它跳上衣柜——这次成功了——然后从衣柜顶跳到书架顶上,从书架顶跃向窗帘杆。前爪够到了窗帘杆,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整个身体挂在杆子上,窗帘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它松爪,落在床上,弹了一下,继续跑。

      跑酷。

      阿离躺在床上,像一具被钉在床垫上的标本。她的眼睛跟着那只橘色的影子移动——从床上到地上,从地上到桌上,从桌上到窗台,从窗台到衣柜,从衣柜到窗帘杆,从窗帘杆到床。循环。速度越来越快,路线越来越复杂。像在演奏一种只有猫才能听懂的爵士鼓。咚是底鼓,嗒嗒是踩镲,哗啦是吊镲,嘎吱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打击乐器。节奏是乱的,但乱中有序。她不知道糖糖在追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跑。因为能跑。因为地板在脚下,书桌在左手边,窗台在前方,衣柜在头顶。因为这个十二平方的出租屋,在凌晨三点,是它的。

      阿离摸到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她打开浏览器,搜索记录还留着——“如何让猫晚上睡觉”。她在下面继续输入:猫半夜跑酷是为什么。

      答案跳出来:精力过剩。白天睡太多。捕猎本能。正常现象。建议白天多陪玩。

      阿离把手机放下。糖糖正在书桌上进行第四次折返跑。爪子踩过她那个夹着七页配方单的夹子——被她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外面抵着折叠椅、折叠椅上面还压了一摞书的那个夹子。她不知道糖糖是怎么拿到的。她不想知道。她只是看着那只猫叼着夹子的一角,把整摞配方单从书桌上拖下来。夹子落地的声音是啪。纸张散开的声音是哗啦。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糖糖蹲在散落的纸张中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出一层银边。它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其中一页纸。那一页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空白。糖糖在空白处踩了两脚,然后趴下来。正好趴在“海盐奶盖”四个字上面。

      阿离看着它。凌晨三点二十三分。明天——不对,今天——是早班。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她应该愤怒。她应该把它从配方单上拎起来,关进航空箱,盖上布,让它叫一夜。她应该打开手机,把“猫肉怎么做好吃”的搜索记录翻出来,截图发朋友圈,配文“诚心求教”。

      但她只是躺着。

      看着那只猫趴在月光里,把下巴搁在“奶盖”两个字上,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晃动,扫过“海盐”那个缺了角的“海”字。

      她想起来,昨天——葬礼那天——她站在灵堂角落,看见这只猫蹲在花圈旁边。屁股压着挽联的“千古”两个字。一动不动。黄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那群人。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它压着的不是挽联,是她的奶茶配方单。不是“千古”,是“海盐奶盖”。

      阿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累到极点之后,什么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的笑。

      她闭上眼睛。糖糖的脚步声还在响。咚。嗒嗒嗒嗒嗒。哗啦。叮叮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脚步声从窗台移动到书桌,从书桌移动到床底,从床底移动到她的枕头边。停了。她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糖糖跳上来了。然后是一个温热的东西贴着她的头顶。猫的肚子。糖糖在她枕头上趴下来,身体蜷成一个圆形,把她的头顶围在中间。咕噜声从上方传下来,震动着她的头皮。

      阿离没有动。

      她想起奶奶。

      老房子。三零一。卧室里那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床。奶奶一个人躺在上面。枕头边蜷着一只橘白色的猫,肚子贴着她的头顶,咕噜声震动着她的白发。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窗帘被风吹动,金属环撞在杆子上,叮叮叮。猫的尾巴扫过她的脸颊。她不觉得吵。她只是听着。一个人听着。

      阿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糖糖的咕噜声持续着。凌晨三点四十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对面楼的灯光几乎全灭了,只剩一两格窗户还亮着,像快要没电的指示灯。

      脚步声停了。

      阿离睡着了。

      她梦见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奶奶老房子的窗台上。尾巴垂下来。黄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桂花树。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很浓。猫的嘴张开,打了一个哈欠,露出那颗断牙。然后它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奶奶。奶奶睡着了,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糯米纸,青色的血管从皮下透出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床,在奶奶的枕头边趴下来。肚子贴着她的头顶。咕噜声轻轻地响着。像一台很小很老的发动机,还在转。还在转。

      阿离在梦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猫也没有回头看她。它只是趴在奶奶的头顶,咕噜着。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响,像在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闹钟响了。

      阿离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向墙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她侧过头。糖糖不在枕头边了。它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正看着窗外。听见阿离起床的声音,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阿离坐起来。配方单还在地上散着。垃圾桶倒在墙角。吸管滚了一地。窗帘歪了,有一半从挂钩上脱下来,斜着挂着。她看了看手机。六点整。睡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糖糖旁边。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窗帘是拉开的,能看见里面的厨房。一个老人正在烧水。水壶放在灶上,老人站在旁边等着。一动不动。

      糖糖看着那扇窗户。阿离看着糖糖。她忽然想起来,顾律师说过的话——“它肠胃不好”。她昨天买了猫粮,但不是最贵的那种。中等价位。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看起来很健康的橘猫。她蹲下来,和糖糖平视。

      “今天晚上,”她说,“我们试试《两只老虎》。”

      糖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黄色的眼睛。然后它张嘴,打了一个哈欠。那颗断牙在晨光里露出来,短短的,断口光滑。阿离伸出手,摸了摸糖糖的头。猫的耳朵从她的手心下蹭过去,软软的,热热的。然后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猫碗旁边,蹲下来。等着。阿离走过去,倒猫粮,然后蹲在旁边。糖糖低头开始吃。嘎嘣。嘎嘣。嘎嘣。阿离蹲着,膝盖顶着下巴,看着它。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猫碗上,落在那颗偶尔露出来的断牙上,落在地板上散落的奶茶配方单上。“海盐奶盖”四个字被压皱了,“海”字缺了一角。阿离没有捡。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糖糖嚼猫粮的声音。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开。但叶子很绿。

      ---

      (第二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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