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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明? 你也是被囚 ...

  •   江洲在黑暗里蹲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钥匙扣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周雨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哀求,是那种很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事情的表情。

      “让你记得。你也是被骗来的。”

      他当时没回答。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周雨晴闭上的眼睛,看着她被黑T恤和灰T恤抬走。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照常穿上花衬衫,照常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

      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多了一个钥匙扣。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夜里蹲在黑暗里,攥着那个钥匙扣,一动不动。

      门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他听见有人在碎石子路上走,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绷在皮肤上,扯得疼。他摸了一下额头,肿了一个包,按下去硬硬的,像是血肿。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已经全黑了。那排平房只有几间还亮着灯,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里面白惨惨的光。他没往那边走,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想回去。

      宿舍里那几个人,看见他脸上的伤,会是什么表情?害怕?幸灾乐祸?还是假装没看见?哪一种他都不想要。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园区的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一些废料,生锈的钢管、碎砖头、破木板。再往后就是林子,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到空地边上,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道弯,挂在林子上面,光线很弱,只能照出大概的轮廓。他坐在那儿,听着风吹过林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但扁了,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灭了。又打了一次,这回点着了。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肺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咳得肋骨疼——李慕那一脚踹得不轻,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慢慢抽着那根烟,看着前面的黑暗。

      两年前,他也是这么坐着的。

      那时候他刚来,二十二岁,研究生刚读到第二年。导师说有个实习机会,去南方的一个公司,做市场分析。他投了简历,面试了,对方说通过了,让他坐火车过去,到了有人接。

      接他的人就是李慕。

      李慕那时候二十六,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站在出站口,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走过去,李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江洲?走吧。”

      他跟着李慕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还有两个人,他不认识。车开了很久,越开越偏,路越来越颠。他问李慕还有多远,李慕说快了。

      到了地方,他下车,看见的是一排灰色的平房,蓝色的铁皮屋顶,碎石子路。他愣了一下,问李慕:“这是公司?”

      李慕没回答。他把江洲的手机收走了。

      “先待着,”李慕说,“过几天跟你解释。”

      那个“过几天”,过了两年。

      他跑过三次。第一次被狗撵回来,第二次被黑T恤和灰T恤按在地上打了一顿,第三次跑了更远,跑到了林子外面的公路上。他拦了一辆车,车上的人让他上来,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就被后面追来的面包车截住了。

      开车的人是李慕。

      李慕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拖到路边的沟里,当着他的面,把那个让他搭车的人打了一顿。然后把他带回去,按在那间屋子的桌上,用一根铁管砸在他手腕上。

      “你再跑,我就废了你一只手。”李慕说,“你选。”

      他没再跑。

      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李慕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跑了,你那个课题组的人,你导师,你家,我一个一个找。你以为我找不到?”

      他知道李慕找得到。李慕在这行干了六年,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子。他手下有多少人,在外面有多少关系,江洲不知道,但知道那不是他能对抗的。

      所以他留下了。

      留了两年。从被打的那个,变成了打人的那个。不,他没有打过人。李慕说得对,他下不去手。周雨晴那一次,李慕替他了。他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根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光线更弱了。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很尖,像是鸟,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碎石子路边上。

      他停下来。

      那个人影也停下来。

      离得近了,他看清了——宋娜。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她的鞋在小黑屋外面掉了一只,后来找回来了,但还没干。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你在这儿干嘛?”江洲问。

      宋娜没回答。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离得近了,她能看见他脸上的伤。额头上的包,鼻梁上的破皮,嘴角裂开的口子,还有干了的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给你。”她把手里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江洲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接。

      “你还没吃饭。”宋娜说。

      “我吃过了。”

      “你没吃过。”宋娜的声音很平,“你从下午就被叫过去了,到现在没出来过。晚饭你没拿。”

      江洲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拿?”

      “我看了。”宋娜说,“你办公室的饭放在门口,你没动。”

      江洲想起那个盒饭。他把它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接过那个塑料袋。馒头是凉的,已经硬了。

      “谢谢。”他说。

      宋娜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洲也没走。两个人站在碎石子路上,隔着两步远。月亮很细,光线很弱,照不清彼此的脸。

      “是那个叫李慕的人打的?”宋娜问。

      江洲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李慕?”

      “听见的。”宋娜说,“下午你在办公室打电话,说的。”

      江洲想了一下。他下午确实打了一个电话,跟李慕确认时间。他以为自己声音够低了,没想到还是被人听见了。

      “你别打听这些。”他说,“跟你没关系。”

      宋娜没理他。

      “他打你的时候,你还手了吗?”

      江洲没回答。

      “你没有。”宋娜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江洲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不是那种闪光的亮,是那种定定的、不闪躲的亮。

      “你打过我。”宋娜说,“你让人打的我。我躺在地上,你看着。你没动手,但你看着。”

      江洲没说话。

      “现在你也躺在地上,别人看着。”宋娜说,“感觉怎么样?”

      江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是被打的那个。我是应该被打的那个。”

      宋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江洲站在碎石子路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馒头在里面,硬邦邦的。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两个人已经睡了,一个还在看手机。那个人看见他脸上的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江洲把馒头放在桌上,去洗了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冲在伤口上,疼得他直皱眉。他把血痂慢慢洗掉,露出下面的伤口——鼻梁上破了一块皮,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额头上那个包青紫发亮,颧骨那里也肿了,青了一大片。

      他对着水龙头旁边那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花衬衫上全是血点子,领口那一块最严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把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盆里,倒上水泡着。然后换上那件白背心,坐在床上。

      那个馒头还在桌上。

      他拿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甜。他慢慢嚼着,看着窗户外面的黑暗。

      隔壁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墙。

      江洲把馒头吃完,躺下去。

      床是铁架的,翻身的时候嘎吱响。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腕上的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那道疤和他身上的其他伤不一样——其他的会好,这道疤永远不会好。

      不是因为留了疤,是因为那是他选的。

      他选了留下。选了不跑。选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送进来,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送走——有些是活着走的,有些不是。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被骗来的那个人了。

      他是这里的一部分。他和李慕一样。

      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字,不知道是谁刻的——“第365天”。一年的意思。刻这行字的人,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江洲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不重,但很急。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塑料布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他坐起来,头有点晕,脸上的伤还在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江哥。”

      是黑T恤的声音。

      江洲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黑T恤站在外面,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木木的样子,是有点紧张。

      “李哥没走。”

      江洲看着他。

      “他说让你过去。还是那间屋子。”

      江洲没说话。他转过身,拿了件干净衬衫——不是花的,是一件黑色的,平时不怎么穿。他穿上,扣好扣子,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疤。然后他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碎石子路上,亮晃晃的。他走过那排平房的时候,看见宋娜正蹲在门口吃早饭。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没停。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李慕坐在里面,还是昨天那把椅子,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

      看见江洲进来,李慕抬了抬下巴。

      “坐。”

      江洲在他对面坐下。

      李慕看着他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儿。

      “消肿了。”他说,“比昨天好看点。”

      江洲没说话。

      李慕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他说,“你那个地方,最近有点乱。周雨晴的事还没完,她妹妹还在外面找。你那儿又来了个新的,十六的。上面有点不高兴。”

      江洲看着他。

      “上面?”

      “你不用管上面。”李慕说,“你管好你那儿就行。”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一扇铁门前,笑得很开心。

      “周雨晴的妹妹。”李慕说,“叫周雨彤。今年十七,高二。她请了假,说要找姐姐。”

      江洲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女孩和周雨晴长得很像,一样的脸型,一样的酒窝。但眼睛不一样——周雨晴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笑,这个女孩的眼睛是直的,看着镜头,不闪不避。

      “她在哪儿?”江洲问。

      “不知道。前天还在她那个县城,昨天坐火车走了。去哪儿不知道。”

      江洲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找到这儿来?”

      “她找不到。”李慕说,“但她要是继续找,会有人注意到。她要是报警,更麻烦。”

      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那个地方,这几天别出什么事。人也别跑,人也别死。都给我安安稳稳的。”

      江洲点了点头。

      李慕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那个新来的,宋娜,”他说,“昨天你被打了之后,她是不是给你送饭了?”

      江洲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李慕说,“昨天晚上,我在车上,没走。看见她从宿舍出来,手里拿着东西,往你那边走。”

      江洲没说话。

      “她对你挺好的。”李慕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不一样?”

      江洲看着他。

      “没有。”

      “没有就好。”李慕站起来,“因为上面说了,新人来了,要先看看。看一个月。一个月业绩不好,就处理掉。”

      江洲也站起来。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李慕看着他,那个笑容还在嘴角。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江洲没说话。

      李慕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和昨天一样。

      “你管好你的人。”他说,“别让我来替你管。”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钥匙扣,”他说,“我让人查了。淘宝上买的,九块九包邮。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周雨彤说她姐有一个,从小带到大。她要是看见那个钥匙扣,就知道她姐来过这儿。”

      他看着江洲。

      “所以你那串,处理掉。”

      他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江洲站在屋子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脚前面,亮亮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

      那串钥匙还在。粉色的小猪,边角磨白了,背面刻着“晴18”。

      他拿起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

      处理掉。

      怎么处理?扔了?烧了?还是埋了?

      他想起周雨晴死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半睁着。他蹲下去,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小,但他感觉到了。

      “这个,帮我给我妈。”她说,把钥匙扣塞进他手里。

      然后她指了指他口袋。

      “还有这个,你留着。”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当时没明白她为什么要他留着。

      后来他明白了。

      她是要他记住。记住她是怎么死的。记住他是怎么看着的。记住他也是被骗来的,也困在这儿,也会变成和她一样。

      江洲攥着那个钥匙扣,坐在办公桌后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的伤还在疼,额头上那个包一碰就疼。

      他把钥匙扣放在桌上,看着它。

      粉色的小猪,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李慕说的那句话——“你也是被骗来的。”

      不,他不是被骗来的。

      他是被自己留下来的。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宋娜推开门,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是那种一次性塑料杯,学校开运动会发的那种。

      “给你。”她把水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钥匙扣,然后看着江洲。

      江洲把钥匙扣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你出去。”他说。

      宋娜没动。

      “出去。”

      宋娜转过身,走了。

      门没关。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杯水上。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江洲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钥匙扣放回抽屉,锁上。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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