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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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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侧的楼不是办公室,是食堂后面那间。那间从来没人用,门永远关着。他来了两年,只进去过一次。上一次进去,是挨打。
黑T恤来传的话:“李哥来了。”
江洲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这个月的业绩报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T恤,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花衬衫有点皱了,他扯了扯领口,没扯平。
他走过碎石子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把平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条一条的。有人从“工作”那排平房走出来,端着盒饭,蹲在门口吃。没人看他。
食堂后面的那间屋子,门是铁皮的,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墙站着,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年轻人。但江洲知道他不是。
李慕比他大几岁,二十八,最多三十。长得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好看——眉骨高,眼睛深,鼻梁直,嘴唇薄,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头发不长不短,没怎么打理,但也不乱。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看见江洲走过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小洲哥~”
“李哥。”江洲停下来,隔了两步远。
李慕没动,还是靠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江洲看宋娜的那种,是看一件工具——检查有没有磨损,还能不能用。
“进来。”李慕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江洲跟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屋子里没窗户,只有一盏灯吊在顶上,灯泡灰蒙蒙的,照出来的光发黄。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地上有烟头,很多,踩扁了,嵌在水泥地的纹路里。
李慕在桌子后面坐下,把那把椅子往后一仰,翘起腿。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黄光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
“坐。”
江洲在他对面坐下。
李慕抽着烟,看着他,不说话。江洲也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灯在头顶嗡嗡响。
“周雨晴的事。”李慕终于开口了。
江洲没动。
“死了就死了。”李慕把烟灰弹在地上,“但她死了之后,她家里人在找。警察在查。你知不知道?”
“知道。”
李慕看着他。
“知道你不处理?”
江洲沉默了一下。
“处理了。人埋了。手机砸了。钥匙——”
“钥匙怎么了?”
江洲没说话。
李慕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推到江洲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粉色的小猪钥匙扣。
“这是你那儿那个?”李慕问。
江洲看着那张照片。粉色的小猪,边角磨白了,背面刻着“晴18”。和他抽屉里那串一模一样。
“不是。”他说,“这个不是。”
李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周雨晴有个妹妹。”他说,“也在外面。也在找。”
江洲没说话。
李慕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江洲旁边。江洲坐在那儿,没动。
“你跟我说过,你能管好。”李慕的声音不大,就在他耳边,“你说你学历高,你会管。我信了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洲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朋友之间那种。
然后他的手掌翻过来,扣住江洲的后颈,猛地往下一按。
江洲的脸撞在桌子上。桌面是铁的,硌得鼻梁生疼。他想撑起来,李慕的手按着他的后颈,力气大得不像是这个身材该有的。
“我说过,”李慕的声音还是不大,“一个都不许跑。跑了的,抓回来,打死。打死的,处理干净。别留东西。”
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江洲的脸被按在铁桌上,鼻子压扁了,嘴歪着,喘气都费劲。
“那个钥匙扣,谁捡了?”
“一个新来的。”江洲的声音从铁桌上弹回来,闷闷的。
“人呢?”
“关过了。放了。”
李慕松开手。江洲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腰。鼻梁上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没说话。
李慕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他说。
江洲没回答。
“我最烦你这种。”李慕说,“读了两天书,就以为自己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儿?不一样在你比我多愁善感?你看见那些小姑娘,心里难受?你难受什么?她们是你什么人?”
江洲坐在那儿,鼻梁上的血往下淌,流到嘴角。他没擦。
李慕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进门时一样,很轻,很好看。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江洲脸上。
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那声响像是炸开的。
江洲的头歪到一边,没动。
“那个钥匙扣,现在在哪儿?”
“我抽屉里。”
李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那个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他问。
“金融。”
“金融。”李慕重复了一遍,“金融好。会算账。”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
“宋娜。”
“多大?”
“十六。”
李慕的眉毛动了一下。就一下。
“十六,你留着她干嘛?”
江洲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一样?”李慕看着他,“你觉得她能出去?能报警?能把你救了?”
江洲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李慕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个周雨晴,也是十六来的。来了一年,跑了三次。第三次,你跟我说,你下不去手。我替你下的手。”
江洲的脸白了。
李慕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你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江洲面前,“现在你又来了。又来了一个十六的。你又开始心软了。”
他看着江洲的眼睛。
“你是不是欠打?”
江洲没说话。
李慕抬手,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重。江洲的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花衬衫上。
“站起来。”
江洲站起来。
李慕退后一步,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江洲弯下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墙。他捂着肚子,没出声。
李慕走过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墙是砖的,撞上去的声音很闷。江洲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里全是血。
李慕松开手,江洲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李慕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们说,江洲是个读书人,不一样。江洲不打人,江洲讲道理。你听听,讲道理。在这个地方,讲道理。”
他伸出手,捏住江洲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江洲的脸已经不像样了。鼻梁破了,嘴角裂了,额头上鼓起一个包,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还是看着李慕,没躲。
李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松开手。
“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他站起来,“你像一条觉得自己不是狗的狗。”
他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那个钥匙扣,给我拿来。”
江洲蹲在地上,没动。
“现在。”
江洲慢慢站起来。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碎石子路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江洲走在路上,低着头,花衬衫上全是血。有人看见他,低下头,走开了。
他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那串钥匙。粉色的小猪,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他拿着钥匙,走回那间屋子。
推开门,李慕还在那儿,抽着烟。
江洲把钥匙放在桌上。
李慕拿起钥匙,看了看那个粉色的小猪,翻过来看背面的字。然后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坐下。”
李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捏住江洲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那道疤露出来了。很长,很粗,触目惊心。
“这道疤,”李慕说,“你还记得吗?”
江洲没说话。
“那天你跑了第三次。我说,你再跑,我就废了你一只手。”李慕看着那道疤,“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你要是再跑,我就真废了你。但你没跑。你留下了。所以这道疤,是你自己选的。”
他松开江洲的手腕。
“你现在也可以选。”李慕说,“你不想干,可以走。走出去,别回头。但你走了之后,那些你管的人——那个宋娜,还有林曼,还有那个新来的——她们怎么办?你觉得我会怎么对她们?”
江洲看着他。
李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黄光里显得很温和,很好看。
“你走不了。”他说,“你两年前就选好了。”
他走回桌子后面,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走了。下个月来看你。”他往门口走,走到江洲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对了,那个宋娜,业绩怎么样?”
江洲没说话。
李慕看了他一眼。
“不好就处理掉。”他说,“别浪费时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江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桌子上的烟灰还在,李慕掐灭的那根烟,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灯在头顶嗡嗡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江洲抬起头。
宋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盒饭。
她看见他脸上的血,愣了一下。
江洲看着她,没说话。
宋娜站在那儿,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盒饭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江洲看着那个盒饭。白色的塑料盒,盖子没盖严,冒着一丝热气。
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盒饭拿起来。
白菜炒肉片。米饭硬邦邦的。
他端着盒饭,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他把盒饭盖子盖上,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回屋子,关上门。
黑暗里,他蹲下来,靠着门。
脸上还在疼。肚子里也在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钥匙扣。不是李慕拿走的那串,是另一串。
他有两串。
一模一样的粉色小猪。一个给了他,一个自己留着。
周雨晴死的那天晚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塞到他手里。
“这个,帮我给我妈。”她说。
他摸着那个粉色的小猪刻着“晴18”的痕。
“为什么要我留着一串?”
周雨晴说:“让你记得,你也是被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