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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玉 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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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娜的业绩还是垫底,林曼也不怎么样,倒是新来的那个叫小玉的,聊成了两单,虽然金额不大,但在新人里算好的。
黑T恤打来电话,就一句话:“李哥来了,在老地方。”然后挂了。
江洲把手机放下,坐着没动。窗外太阳很好,照在碎石子路上,亮得刺眼。他看了一眼抽屉,那个钥匙扣还锁在里面。李慕上次说处理掉,他没处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扔了?烧了?埋了?哪一种都像是在把周雨晴再杀一次。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紧,他解了一颗扣子。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额头的包消了,但颧骨那里还有一块青黄,嘴角的痂刚掉,露出一小片粉红色的新肉。
走过碎石子路的时候,他看见宋娜蹲在“工作”那排平房门口吃午饭。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就着咸菜,旁边放着一杯水。
他没停。
食堂后面那间屋子,门开着。李慕坐在里面,翘着腿,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来干活的,像来喝咖啡的。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好看的下颌线勾得很清楚。
看见江洲进来,他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来了?”
江洲在他对面坐下。
李慕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几块还没消干净的伤上停了一下。
“好得挺快。”
江洲没说话。
李慕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烟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变成淡蓝色。
“上面来电话了。”他说。
江洲的心沉了一下。
“周雨晴的妹妹,周雨彤,报警了。”
江洲看着他。
“报的什么?”
“失踪。她姐失踪。她把她姐这一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全列了一个单子,交到了公安局。”李慕弹了弹烟灰,“单子上有你这个地方。”
江洲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李慕说,“可能是周雨晴跟她说过什么,也可能是她自己查的。反正现在,你这个地方被盯上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江洲。
“上面说,先撤。人转移,东西清理,痕迹抹掉。”
江洲愣了一下。
“撤?撤到哪儿?”
“有地方。”李慕说,“但不是所有人都撤。上面说,你留下。”
江洲看着他。
“我留下?我一个人?”
“对。你留下。”李慕把烟掐灭在桌上,“你是研究生,有正当身份。警察来了,你就说你在这儿做田野调查,写论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租了个房子住。”
江洲沉默了。
“那其他人呢?”
“转移。”李慕说,“今天晚上就走。”
“宋娜呢?”
李慕看着他。
“你问她干嘛?”
江洲没说话。
李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江洲抬起头,看着李慕。
“她十六岁。”
“我知道。”
“她不该在这儿。”
“那她应该在哪儿?”李慕的声音忽然冷了,“在学校?在家?在她妈怀里?她来都来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江洲站起来,和他平视。
“她来是因为被骗了。”
“谁骗的?周雨晴。周雨晴死了。你现在想替她赎罪?”
江洲没说话。
李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李慕最烦的东西——认真。
“江洲,”李慕的声音忽然低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我不一样?”
江洲没回答。
“你觉得你有良心,你没有。你要是真有良心,你两年前就该跑。你要是真有良心,周雨晴死的时候你就该报警。你没有。你留下来了。你留在这儿,替我看人,替我做账,替我把那些小姑娘的业绩记在表上。你现在跟我说她不该在这儿?”
他伸出手,捏住江洲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看着我的眼睛。”
江洲看着他的眼睛。李慕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你跟我一样,”李慕说,“你只是不承认。”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今天晚上转移。你留下。别搞砸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慕。”
李慕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把她们转到哪儿去?”
“你不用知道。”
“她们会怎么样?”
李慕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
江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不能把她们送到那种地方去。”
“哪种地方?”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李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江洲,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我转到这儿来的?两年前,你从火车站被转到这儿。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我活得不好。”
李慕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活得不好。”江洲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看见那些女孩,我就想起我自己。我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我觉得我不是人。你把我变成这样,你说我活得好好的?”
李慕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江洲没见过。
“我让你活下来了。”李慕说。
“你是让我活下来了。但你让我活的这个命,不是我想要的。”
两个人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隔着一步远。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脚边,亮晃晃的,但他们站在阴影里。
李慕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江洲脸上。
江洲没躲。他已经习惯了。
“你想要什么?”李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回去读你的研究生?写你的论文?毕业了找个班上?你回去试试,你看看你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又是一巴掌。这回更重,江洲的嘴角又裂了,血渗出来。
“你回不去了。你两年前就回不去了。你在这儿干了两年,你手上没沾血?你没帮我把那些女孩的业绩记在表上?你没替我把她们一个月的成果报给我?你没替我去催她们干活?”
江洲没说话。
李慕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墙。
“你跟我一样。”李慕走过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墙上,“你只是比我多读了几本书。书读多了,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你觉得你委屈?你觉得你是被骗来的?你被骗了什么?你被骗了两年,你学会了吗?你学会怎么在这儿活着了吗?”
江洲被他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墙面。墙上有一块凸起的砖,硌着他的颧骨,疼。
“我学会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闭嘴。”
李慕松开手。
江洲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李慕低头看着他。
“起来。”
江洲没动。
“起来。”
江洲慢慢站起来。他靠在墙上,看着李慕。
李慕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江洲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李慕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工具。现在不一样。现在像在看一个人。
“你哭了?”李慕忽然说。
江洲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脸。脸上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可能是刚才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可能是更早。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咸的,腥的。
他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李慕看着他,没说话。
江洲也不想说话。他就站在那儿,靠着墙,流眼泪。脸上的伤在疼,肚子也在疼,但那些疼都比不上心里那种感觉。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很久,现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泪从那道缝里流出来。
李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江洲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是另一种,像肥皂,像干净的棉布。
李慕伸出手,擦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和打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江洲看着他。眼泪糊住了视线,他看不清李慕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脸上,拇指擦过他颧骨上那块青黄,擦过他嘴角的血,擦过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李慕说。
声音很轻。不是命令,是别的什么。
江洲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疼。他被打过很多次,从来没哭过。是因为李慕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李慕擦他眼泪的那只手?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李慕说得对——他回不去了,他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李慕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江洲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
过了很久,李慕也蹲下来。
他蹲在江洲面前,伸出手,放在江洲的头顶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你知不知道,”李慕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想的是什么?”
江洲没抬头。
“我想,这个人,不该来这儿。”
江洲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眼睛红红的。
“那你为什么还把我带过来?”
李慕看着他。
“因为我不是好人。”
江洲愣住了。
李慕把手从他头顶拿开,站起来。
“今天晚上转移。你留下。别搞砸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江洲。”
江洲蹲在地上,没动。
“你脸上的伤,回去处理一下。”李慕说,“别感染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江洲蹲在屋子里,靠着墙。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角的血已经凝住了。他看着门口的阳光,亮晃晃的,刺眼。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太阳很好。碎石子路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会疼。他眯着眼睛,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又看见宋娜。她蹲在“工作”那排平房门口,还在吃那个馒头。看见他走过来,她站起来。
她看见他脸上的血和眼泪,愣了一下。
江洲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江洲。”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没事吧?”
江洲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宋娜。
宋娜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她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他。
“我没事。”他说。
他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钥匙扣。粉色的小猪,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扣放回抽屉,锁上。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晚上,天黑了以后,园区里开始动起来。
黑T恤和灰T恤带着那些女孩,一个一个从宿舍里出来,上了面包车。林曼走在最前面,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江洲坐在里面,没抬头。
宋娜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站住了。
江洲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把她们带到哪儿去?”宋娜问。
江洲没回答。
“你不走?”
“我不走。”
宋娜看着他。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嘴角还没干的血,照着他眼角还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会没事吗?”她问。
江洲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会没事吗?”
江洲看着她,没说话。
宋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转过身,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了。尾灯在黑暗里亮起来,红色的,像两只眼睛。车慢慢往前开,开过碎石子路,开过那排平房,开进树林里。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了。
江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园区里安静下来。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林子的声音,沙沙的。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手心里有泪,也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