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死了》小宋见山

5、十八天 十五.十六

　　宋娜不用刻意数日子了。每天早上睁开眼，那个数字就会自己跳出来。十五。十六。十七。

　　今天是多少？她想了想。十八。

　　对，十八。

　　第十八天的早上，和之前十七天没什么不一样。灰白色的光从塑料布里透进来，外面有人在说话，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林曼还坐在老地方，膝盖上放着那个本子，在写东西。新来的那个女孩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宋娜没问。宿舍里又多了两个人，都是新面孔，缩在自己的铺上，不说话。

　　宋娜爬下床。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没人抬头看她。

　　走到门口，她往外看了一眼。碎石子路上有人来来往往，低着头，往“工作”的那排平房走。远处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花衬衫。江洲。

　　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低着头看手机。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金链子在领口闪了一下。

　　宋娜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往“工作”的地方走。

　　第十八天。和之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娜端着盒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晒着，有点烫。她眯着眼睛，慢慢吃。白菜炒肉片，米饭硬邦邦的。吃了十八天，她已经习惯了。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宋娜转头。

　　是江洲。

　　他端着一个盒饭，跟她一样。他坐在台阶上，把盒饭放在膝盖上，开始吃。

　　宋娜没说话。她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坐在那儿，晒太阳，吃盒饭。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洲把空盒饭放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今天怎么样？”

　　宋娜愣了一下。这是十八天来，他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

　　“什么怎么样？”

　　“工作。”他吸了一口烟，“聊得怎么样？”

　　宋娜想了想。

　　“有一个，聊到第六天了。明天该问他要不要投钱。”

　　江洲点点头。

　　“别急。慢慢来。”

　　宋娜没说话。

　　江洲抽着烟，看着前面的空地。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洲。”宋娜忽然开口。

　　“嗯？”

　　“你多大了？”

　　江洲转头看她。那一眼有点奇怪，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江洲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前面。

　　“二十四。”

　　宋娜愣了一下。二十四。比她想的年轻。

　　“你……怎么在这儿？”

　　江洲没回答。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打工。”

　　宋娜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

　　“打什么工？”

　　江洲转头看她。这回眼神有点不一样，像在看一个问太多问题的人。

　　“你不是也在打工？”

　　宋娜不说话了。

　　江洲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好干。”他说，“干完了就回去。”

　　他走了。花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宋娜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二十四。打工。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是有焦点的，不像那些打手，眼神是空的。

　　但也就这样了。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往回走。

　　晚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娜往宿舍走。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走到一半，她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喊。压着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停下来。

　　那声音是从办公室那边传来的。很近，又很远。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能听出是个女的。

　　宋娜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安静。那种安静比声音还让人害怕。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回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林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宋娜摇摇头。

　　她爬上自己的铺，躺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

　　那行“我想回家”还在。旁边又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不知道是谁刻的。

　　她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第18天。”

　　她用手指在床板上划着，一笔一划。

　　外面又传来狗叫。很近。然后是脚步声，有人从碎石子路上走过。

　　宋娜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常。

　　宋娜去“工作”，发消息，吃午饭，发消息，收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盒饭，坐在台阶上。

　　江洲没来。

　　她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门开着，但没看见他。

　　下午干活的时候，小敏凑过来。

　　“哎，你知道吗？”

　　宋娜看着她。

　　“知道什么？”

　　小敏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办公室那边……好像出事了。”

　　宋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小敏说，“但我听见声音了。后来有人被抬出去。”

　　宋娜看着她。

　　“抬出去？”

　　“嗯。用那个面包车。”小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的。”

　　宋娜没说话。

　　小敏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听进去。

　　晚上收工的时候，宋娜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灯也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碎石子路边上，有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低头看。

　　是一串钥匙。很旧了，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挂件，是一个褪了色的粉色小猪。

　　宋娜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猪。

　　她见过这个挂件。

　　在哪儿见过？

　　她想起来了。

　　周雨晴。

　　那天在学校后门，周雨晴站在那儿，手里就攥着一串钥匙。那个粉色的小猪，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宋娜的心跳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串钥匙捡起来。

　　小猪很轻，塑料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刻的：

　　“晴 18”

　　18。

　　十八岁。还是——十八天？

　　宋娜攥着那串钥匙，站在黑暗里。

　　办公室的门关着。灯关着。面包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闷闷的喊声。

　　想起小敏说的“有人被抬出去”。

　　想起那串钥匙，掉在碎石子路边上，没有人捡。

　　“宋娜。”

　　背后传来声音。

　　她猛地转身。

　　林曼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你站在这儿干嘛？”

　　宋娜没说话。她把手背到身后，攥着那串钥匙。

　　林曼走过来，走近了，看着她。

　　“手里是什么？”

　　宋娜摇摇头。

　　林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

　　“回去。”她说，“别在外面待着。”

　　宋娜跟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曼忽然停下来。

　　“宋娜。”

　　“嗯？”

　　林曼没回头。她的背影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有些事，别问。有些人，别想。”她说，“想了也没用。”

　　她继续往前走。

　　宋娜跟在后面，手心里攥着那串钥匙。粉色的小猪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回到宿舍，灯已经灭了。有人在黑暗里翻身，床嘎吱响。

　　宋娜爬上自己的铺，躺下来。

　　她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松开。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周雨晴那张脸浮在黑暗里。酒窝很深，笑起来很好看。

　　“你们等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宋娜把那个钥匙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