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花衬衫 周雨晴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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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娜是被吵醒的。
不是声音大，是那种压着的、急促的说话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尖。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户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宿舍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照着几个晃动的人影。
“快点，快点……”
“鞋子呢？我鞋子呢？”
“别开大灯，会被人看见……”
宋娜躺在铺上没动，看着下面。两个女孩在收拾东西，把衣服往塑料袋里塞，手在抖。林曼也醒了，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着她们，没说话。
“林曼，”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林曼摇摇头。
那女孩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了一把。
“别管她了，走。”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冷气钻进来。
宋娜坐起来。
林曼还靠在那儿，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楚。
“她们……”宋娜开口。
“跑。”林曼说。
宋娜看着那扇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深蓝色的光，什么都没有。
“能跑掉吗？”
林曼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宋娜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
“不能。”
宋娜躺回去，看着头顶的床板。那行“我想回家”还在，在昏黄的灯光里模模糊糊的。
林曼动了一下。她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咔哒一声，很轻。
“睡吧。”她说。
宋娜没睡着。
她听着外面的狗叫，一声一声的，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叫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了。
安静。
那种安静比狗叫还让人害怕。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亮了。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变成亮白色。阳光从那块蒙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
门被推开。
黑T恤站在门口。
“新来的，出来。”
宋娜坐起来，爬下床。她看了一眼林曼，林曼低着头，在看那个本子，没抬头。
外面站着的不止黑T恤。还有灰T恤，还有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他们都站在碎石子路上，看着一个方向。
宋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宿舍最边上那间平房的门开着。门口的地上蹲着两个人——就是昨晚跑掉的那两个女孩。她们蹲在那儿，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脸。
旁边站着江洲。
他还穿着那件花衬衫，站在早晨的阳光里，金链子晃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根东西，细细的，像棍子，又不像。
宋娜没看清那是什么。
江洲朝这边看过来，看见了宋娜。他笑了一下，那颗金牙闪了一下。
“新来的，过来看看。”
宋娜站着没动。
黑T恤推了她一下。
她往前走。碎石子硌着脚心，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跟前，她看清了。
那根东西是电棍。
江洲把它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着蹲着的两个女孩。
“昨晚跑的。跑出去五里地，被狗撵回来的。”他说，语气像在讲一个笑话，“你们说，该怎么办？”
那两个女孩蹲在那儿，肩膀在抖。其中一个抬起头，宋娜认出是昨晚说“鞋子呢”的那个。她脸上有泥，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江哥，我错了……”
江洲低下头看着她。
“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江洲点点头。然后他举起电棍，按下开关。
噼啪的蓝色电光在早晨的阳光里炸开。
那个女孩尖叫了一声，缩成一团。
“不敢了？”江洲关掉电棍，“不敢了就行？”
他把电棍递给旁边的灰T恤。
“让她们在这儿蹲一天。谁都不许给水给饭。”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宋娜。
“看清楚了？”
宋娜没说话。
“看清楚就行。”他说，“干活去。”
他走了。高跟鞋女人也跟着走了。黑T恤和灰T恤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女孩。
宋娜还站在原地。
那个被电过的女孩蹲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一抽一抽的。另一个女孩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石头。
宋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走。”黑T恤推了她一下。
她跟着他往另一排平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女孩还蹲在那儿，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两团小小的影子。
“工作”的地方在另一排平房，比宿舍大一点，摆着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还有一堆手机。
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女的，年纪都不大，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黑T恤把她带到一张空桌子前。
“坐下。”
宋娜坐下。桌子上放着一部手机，不是她的那部，是另一个，旧旧的，屏幕上有裂痕。
“微信打开。”黑T恤说，“里面有号，已经养了一段时间了。你就用这个号加人，聊天。”
他点开微信，翻出一个对话框，递给她看。
“看见没？就这样聊。先随便聊，熟了以后，说你有个赚钱的项目，问他感不感兴趣。”
宋娜看着那个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个中年男人，网名叫“岁月静好”。聊天记录里，前面的女孩发的都是“哥哥今天吃饭了吗”“哥哥在干嘛呀”之类的话。
“这是……”
“杀猪盘。”黑T恤说得很平常，“不懂？就是骗那些男的，让他们投钱。投得多，你拿得多。”
宋娜握着那个手机，手心出了汗。
“我不……”
“不什么？”黑T恤打断她，“不干？可以啊。外面那两个蹲着的人看见没？你想跟她们一起蹲？”
宋娜不说话了。
黑T恤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干满三个月，让你回去。”他走了。
宋娜坐在那儿，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岁月静好”的头像是个风景图，一片湖，蓝蓝的，很安静。
旁边一个女的凑过来。
“新来的？”
宋娜转头看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友善。
“嗯。”
“别怕，刚开始都这样。”那女的压低声音，“你慢慢就习惯了。反正就是聊天嘛，又不用见面。”
她伸出手：“我叫小敏。”
宋娜握了一下。小敏的手很热，软软的。
“你来了多久了？”
“我？”小敏想了想，“快两个月了吧。再干一个月就能回去了。”
宋娜看着她。
“你相信能回去？”
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能？有人回去过的。我见过。”
宋娜的心跳了一下。
“谁？”
“嗯……就之前一个，叫什么来着……”小敏皱起眉头想，“好像姓周？周什么……”
宋娜的手一紧。
“周雨晴？”
小敏看着她：“你认识？”
宋娜没说话。她握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上的那片湖还在那儿，蓝蓝的。
“她是……怎么回去的？”
“好像说是介绍了人进来吧。”小敏说，“她走了那天，我还看见她了。她背着包，跟着江洲往外面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宋娜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就走了呗。”
宋娜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那片湖消失了，只剩下黑黑的一片。
“她真的走了吗？”
小敏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娜没回答。她把手机按亮，那片湖又出现了。
一整个上午，她坐在那儿，对着手机，发那些她不想发的消息。
“哥哥吃午饭了吗？”
“哥哥在忙什么呢？”
“哥哥今天心情好吗？”
对方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句：“吃了”“在上班”“还行”。
宋娜盯着那些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中午有人送饭来，盒饭，白菜炒肉片，米饭硬邦邦的。宋娜扒了几口，吃不下。
下午继续。
“哥哥晚上有空吗？”
“哥哥喜欢听什么歌？”
“哥哥有没有想过赚点外快？”
晚上收工的时候，小敏凑过来。
“你今天那个聊得怎么样？”
宋娜摇摇头。
“没事，慢慢来。”小敏说，“对了，晚上别乱跑。就在宿舍待着。”
“为什么？”
小敏压低声音：“那两个跑的，今晚还蹲着呢。外面有人看着。”
宋娜想起早晨那两个女孩。蹲在门口，在太阳底下，一整天。
“她们……会怎么样？”
小敏耸耸肩。
“不知道。看江洲心情。”
回宿舍的路上，宋娜从那排平房旁边绕了一下。
那两个女孩还在那儿。蹲着，缩成一团。天已经黑了，只有办公室那边的灯光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宋娜一眼。
是那个被电过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着。
宋娜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个女孩也看着她。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宋娜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的。
那种空，让宋娜不敢再看。
她低下头，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亮着灯。林曼还坐在老地方，膝盖上放着那个本子。那个看手机的女的还在看手机。另一个铺位空着——那是那两个跑掉的女孩的床。
宋娜爬上自己的铺，躺下来。
林曼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看见了？”
宋娜没说话。
“以后这种事，别去看。”
宋娜侧过身，看着下面。林曼没抬头，还在写东西。
“为什么？”
“看了也没用。”林曼说，“你救不了她们。你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宋娜沉默了一会儿。
“林曼。”
“嗯？”
“你来多久了？”
林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一百多天。”
宋娜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一百多天……那你怎么还没……”
“没回去？”林曼替她说完，“因为我没人可以介绍。”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个看手机的女的视频的声音，很小，嘻嘻哈哈的。
宋娜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床板。
“第37天”“第89天”旁边，又多了一行新刻的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可能今天，可能昨天。
她伸出手，摸着那些数字。
“林曼。”
“嗯？”
“周雨晴……真的回去了吗？”
林曼没回答。
宋娜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林曼？”
下面传来声音，很轻。
“你觉得呢？”
宋娜没说话。
林曼翻了个身，床嘎吱响。
“我睡了。”她说。
灯灭了。
黑暗里，宋娜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周雨晴那个酒窝很深的笑，浮在黑暗里。
“你们等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真的回去了吗？
窗外传来狗叫。很近，就在外面。她听见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哭声。压着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娜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有一股霉味，还有别人头油的味道。她缩在里面，蜷成一团，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狗也不叫了。
宋娜把被子拉下来，透了一口气。
黑暗里，她看见对面墙上有一点光。是那个看手机的女的，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她还没睡，还在看。
宋娜看着她。那张脸在手机的光里一明一暗，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
她来了多久？
她有没有想过跑？
她只知道，这个屋子里，有四个人。
她把脸埋进枕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