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死了》小宋见山

3、江洲 “我想回家

　　车门拉开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宋娜睁不开眼。

　　她用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往外看。是一块空地，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响。空地尽头是一排平房，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有几间窗户上蒙着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

　　“下车。”黑T恤在门口催。

　　宋娜钻出车门，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树林里。除了树，什么也看不见。

　　“别看了，走。”

　　灰T恤推了她一下。宋娜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往哪儿走？”

　　“那边。”黑T恤指了指那排平房，“中间那间。”

　　宋娜走过去。碎石子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边有点黄，现在落了一层灰。

　　中间那间平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乎乎的。宋娜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一间办公室。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是去年的。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个底。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男的，二十多岁，穿着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胕，脖子上一根细项链，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明晃晃的。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来了？”

　　黑T恤跟进来：“嗯，周雨晴介绍的。”

　　花衬衫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着宋娜。那种看，和周雨晴不一样，和那个女的也不一样。是把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看一件东西。

　　“多大了？”

　　“十六。”黑T恤替他答了。

　　花衬衫皱了皱眉，站起来。他走到宋娜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宋娜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墙上那本日历。

　　“叫什么？”

　　“宋娜。”

　　“上学呢？”

　　“嗯。”

　　“高几？”

　　“高一。”

　　花衬衫停下来，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宋娜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香水味，混在一起，呛人。

　　“知道来干什么吗？”

　　宋娜摇摇头。

　　花衬衫笑了一下。
　　“不知道就来？”

　　“周雨晴说来赚钱。”

　　“对，赚钱。”花衬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知道怎么赚吗？”

　　宋娜又摇摇头。

　　花衬衫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飘散，飘到宋娜面前，她忍不住咳了一下。

　　“打电话。”花衬衫说。

　　宋娜愣了一下。

　　“打什么电话？”

　　“诈骗电话。”花衬衫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网上找那些想赚钱的人，打电话，加微信，聊天。聊熟了，让他们投钱。投得多，你拿得多。”

　　宋娜站在原地，没动。

　　“听不懂？”花衬衫看着她。

　　“听懂了。”

　　“那站着干嘛？”

　　宋娜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这是犯法的。”

　　花衬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生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犯法？”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你多大？十六。你知道什么叫犯法？”

　　宋娜没说话。

　　“我告诉你，什么叫犯法。”花衬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犯法是杀人放火，是抢劫银行。打个电话，聊个天，算什么犯法？”

　　“可是——”

　　“可是什么？”花衬衫打断她，“你缺钱不缺钱？”

　　宋娜不说话了。

　　“缺钱就干活。干满三个月，把钱拿回去，谁也不知道你来过这儿。”他弯下腰，凑近宋娜的脸，“你以为周雨晴是怎么来的？她也是这么来的。干了一个月，不想干了，帮我们介绍人，换她回去。你好好干，到时候也能回去。”

　　宋娜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想打个电话。”

　　花衬衫直起腰，“给谁打？”

　　“我妈。”

　　“你妈知道你来了？”

　　宋娜摇摇头。

　　花衬衫又笑了。他转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手机给我。”

　　宋娜没动。

　　“手机。”他伸出手，“给我。”

　　宋娜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个手机。还有百分之七的电。陈江的头像还在消息框里，那个“嗯”字还在。

　　“给我。”

　　她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花衬衫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里。咔哒一声，抽屉锁上了。

　　“好好干活。干完了，手机还你。”

　　宋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

　　“愣着干嘛？带她去宿舍。”花衬衫对黑T恤挥了挥手。

　　黑T恤走过来，拉了宋娜一把。宋娜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花衬衫已经低下头看手机了，没再看她。

　　宿舍在最后一排平房。

　　推开门，一股霉味冲出来，混着脚臭和泡面味。宋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间屋子，十几平，靠着墙摆着四张上下铺。床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被褥，有的铺着，有的卷着。地上扔着塑料袋、饮料瓶、烟头。窗户关着，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有两个人躺在床上。一个女的，看着挺年轻，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另一个也是女的，坐在下铺，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个本子，在写什么。

　　黑T恤拍了拍门。

　　“新来的。”

　　那个看手机的女的抬头看了宋娜一眼，又低下去。那个写东西的女的抬起头，盯着宋娜看了好几秒。

　　宋娜也看着她。

　　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瘦，颧骨很高。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宋娜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个铺。”黑T恤指了指靠门的一张上铺，“自己收拾。”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子里暗下来。

　　宋娜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写东西的女的合上本子，站起来。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宋娜。”

　　女的点点头。她走过来，站在宋娜面前，比宋娜高半个头。

　　“我叫林曼。”她伸出手。

　　宋娜握了一下。林曼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你多大？”林曼问。

　　“十六。”

　　林曼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看手机的女的，那女的还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宋娜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曼看着她。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宋娜没说话。

　　林曼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那个床没人睡，但上面有东西，你扔地上就行。”

　　宋娜走到那张床下面。上铺堆着一床卷起来的被子，还有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她把被子拽下来，放在地上。又把那个塑料袋拿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双拖鞋，脏兮兮的。

　　她把塑料袋也放在地上。

　　爬上上铺的时候，铁架床晃了一下，嘎吱响。宋娜躺在上面，看着头顶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

　　“我想回家。”

　　还有一行，被划掉了，看不清。

　　她侧过身，脸对着墙。墙上也有字，刻的，用指甲或者钥匙刻的：

　　“第37天。”

　　下面还有一行，是另一个笔迹：

　　“第89天。”

　　宋娜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还有别人头油的味道。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一样。

　　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女的，年纪也不大，拎着一袋泡面。她看了宋娜一眼，没说话，走到自己铺位坐下，开始撕泡面包装。

　　“新来的。”林曼说。

　　那女的抬头又看了宋娜一眼，这回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去了。

　　宋娜躺在那儿，听着撕包装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空的。

　　手机在那个抽屉里。百分之七的电。陈江的消息框还在。那个“嗯”字还在。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新来的，出来。”

　　是黑T恤的声音。

　　宋娜坐起来，头差点撞到天花板。她爬下床，跟着黑T恤往外走。

　　路过林曼的铺位，林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宋娜走到门口了，还能感觉那道目光在背上。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太阳落进树林后面，只剩一点余光，把天边染成暗红色。碎石子路在脚下嘎吱响，宋娜跟着黑T恤走回那间办公室。

　　花衬衫还坐在那儿，在看手机。旁边站着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

　　“来了？”花衬衫抬起头，“坐下。”

　　宋娜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一只短了，一晃一晃的。

　　“规矩跟你说一下。”花衬衫把手机放下，“第一，手机上交。刚才已经交了。第二，不许往外打电话，不许往外发消息。第三，好好干活，干得多拿得多。第四，不听话，有惩罚。”

　　他说“惩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宋娜看着他。

　　花衬衫又笑了一下，露出颗白白小小的虎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个女的也笑了一下。她的口红很红，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道伤口。

　　“明天开始干活。”花衬衫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宋娜坐着没动。

　　“还有事？”

　　“我想问一下。”宋娜说，“周雨晴——她真的在这儿干过？”

　　花衬衫愣了一下，然后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女的耸耸肩。

　　“干过。”花衬衫说。

　　“她……干了一个月？”

　　“差不多。”

　　“然后就让她回去了？”

　　花衬衫点点头。

　　“因为她帮我们介绍了人。”他说，“你好好干，到时候也能回去。或者，你也可以介绍人来。”

　　宋娜沉默了一会儿。

　　“介绍谁？”

　　“你同学，你朋友，你认识的人。”花衬衫说，“一个换一个。来了就能走。”

　　宋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灰扑扑的，鞋边还是黄的。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对了。”花衬衫在后面说。

　　宋娜停下来，回头。

　　“别想着跑。”他说，“这地方你跑不出去。外面是林子，十几里没有人。跑出去也找不到路。以前有人跑过，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宋娜没说话。

　　花衬衫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宋娜推开门，走出去。

　　天已经黑了。碎石子路看不清，她踩在边上，一步一步往回走。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凶。

　　走到宿舍门口，她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宋娜推开门。

　　林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本子放在膝盖上。那个吃泡面的女的已经躺下了，脸对着墙。另一个看手机的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宋娜走回自己的铺位，爬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铁架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宋娜。”

　　是林曼的声音，很轻。

　　宋娜侧过头，往下看。林曼仰着头，看着她。

　　“你是被谁介绍来的？”

　　宋娜想了想：“周雨晴。”

　　林曼的眉毛又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看着本子。

　　“你认识她？”

　　“同学。”

　　林曼点点头。她合上本子，躺下去，面朝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个看手机的女的还在刷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一点，嘻嘻哈哈的。

　　宋娜躺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床板。

　　“我想回家。”

　　那行字就在她头顶，很近。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字是刻进去的，摸得到凹痕。

　　她把手指放在那行字上，一笔一划地摸。

　　第一个人刻的。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不知道有没有回家。

　　窗外有风吹过，那块蒙着窗户的塑料布鼓起来，扑扑地响。

　　宋娜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手机在那个抽屉里。百分之七的电。陈江的消息框还在。

　　她不知道陈江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看到她的消息。有没有来找她。

　　那个消息发出去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打了字——“我去了。别找我。”——然后按了发送。发送失败的提示跳出来，她又按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没电。

　　不知道最后那一下，发出去了没有。

　　她闭上眼睛。

　　塑料布还在扑扑地响。狗还在叫，很远。有人翻了个身，床嘎吱响。

　　宋娜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这个屋子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她们也躺在这片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起林曼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陈江。

　　陈江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是真的看见她了。

　　林曼也是真的看见她了。

　　可是林曼为什么在这儿？

　　她在这儿多久了？

　　她还能回去吗？

　　宋娜不知道。她只知道，林曼看她的那一眼，让她有点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想哭了。

　　上一次想哭是什么时候？是作业本被扔在地上的时候？是周雨晴踩在上面笑的时候？还是更早——妈妈说她这个学期的补课费还没凑齐的时候？

　　她都没哭。

　　可是现在，躺在这个霉味的枕头上，看着头顶那行“我想回家”，她有点想哭。

　　她没哭。

　　她把眼泪憋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也有字。她用手指摸过去。

　　“第37天。”

　　下面还有一行。

　　“第89天。”

　　她摸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慢慢地摸。

　　第37天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第89天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她们有没有回家？

　　宋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要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