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陈江 陌生号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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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宋娜在校门口站了三分钟，才走进去。
周末两天过得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每一件事都想一遍——楼梯间那盏灯，陈江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最后说的那句“我想试试”。
她试了。
周五晚上，她把作业本拍了照，存进手机。周六写了一天的作业，周日又检查了一遍。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把作业本装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背上，出门。
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有人没抬头。
宋娜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没有。她又把书包拿下来，翻了一遍——没有。
作业本不见了。
宋娜坐在那儿，手还放在书包里，一动不动。
“交作业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本子。
“我的……不见了。”
课代表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是扫过去，很快，然后落在别处。
“那你跟老师说吧。”
她走了。
宋娜把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桌面有刻痕，不知道谁用小刀刻了一个字，被涂改液盖住一半，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相册。
照片还在。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教数学。她走进来的时候，宋娜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周老师。”
“什么事？”
“我的作业本丢了。”
周老师正在翻教案，头没抬：“又丢了？”
“嗯。”
“上周不是刚丢过吗？”
宋娜没说话。
周老师抬起头，看着她。
“你写了吗？”
“写了。”
“那怎么会丢？”
“我不知道。”
周老师把教案合上，叹了口气。
“你先回座位吧。下课再说。”
宋娜站着没动。
“周老师，我拍了照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过去。
周老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看宋娜。
“你是说你写了，拍了照，然后本子又丢了？”
“嗯。”
周老师把手机还给她。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课。”
宋娜回到座位上。同桌还没来，空着的椅子歪着，靠在她这边。她把椅子扶正，坐好。
整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周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擦掉，再写。粉笔灰飘下来，落在讲台边上，落在第一排同学的头发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走到她旁边。
“宋娜，出来一下。”
走廊里没什么人。周老师站在窗户边上，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宋娜，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
宋娜点点头。
“但是你要知道，班里有四十多个同学，老师不可能每件事都盯着。”
宋娜又点点头。
“你说作业本丢了，老师相信你。但是这种事，没有证据，老师也没办法帮你追究，你明白吗？”
“我有照片。”
周老师顿了一下。
“照片是照片，本子是本子。照片只能证明你写了，不能证明你带来了。”
宋娜看着她。
“那我要怎么证明？”
周老师没回答。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师会留意的。你先回去上课吧。”
宋娜站在原地，没动。
“宋娜？”
“好。”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老师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中午吃饭，宋娜没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慢慢撕着吃。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桌上，照在那个刻字的涂改液上。
门开了。
宋娜抬起头。
周雨晴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就是那天在楼梯间的两个。
宋娜把面包放下来。
“宋娜是吧？”周雨晴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说你又丢作业本了？”
宋娜没说话。
“真可怜。”周雨晴笑了一下，酒窝很深，“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另外两个女生也走进来，站在门口。
“不用。”宋娜说。
“别客气嘛。”周雨晴站起来，走到宋娜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抽屉，“说不定就夹在哪儿了呢。”
她伸手进去翻了翻，然后拿出来一样东西。
宋娜的作业本。
“哎呀，这不是在这儿吗？”
周雨晴把作业本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封面上写着“语文作业本”，下面一行小字：高一（3）班宋娜。
宋娜站起来。
“还给我。”
“给你呀。”周雨晴把作业本递过来，宋娜伸手去接，她又缩回去，“不过，你这么粗心，下次还会丢的。”
她把作业本扔在地上。
宋娜低头看着地上的本子。封面朝下，有几页折了。
“捡起来啊。”周雨晴说。
宋娜蹲下去，伸手去捡。
一只脚踩在本子上。
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粉色的，系得很漂亮。
宋娜抬起头。周雨晴低头看着她，笑着。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说，还给我。”
“这不是还你了吗？”周雨晴把脚抬起来，“在地上呢，你自己不要。”
另外两个女生笑起来。
宋娜把作业本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有几页皱了，她用手抚平。
周雨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
“你知道吗，本来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她说，“但是你这个人，太奇怪了。不说话，不合群，一个人坐着。别人都看你，你不看别人。”
宋娜把作业本放进书包。
“还有那个陈江，”周雨晴皱了皱眉，“你们俩天天混在一起，躲着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烦不烦啊？”
宋娜抬起头。
“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哟，说话了。”她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你们听见没？她说话了。”
那两个人笑着点头。
周雨晴转回来，凑近了一点。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们这种人。一个怪，两个更怪。看着就烦。”
她伸出手，在宋娜肩膀上拍了拍。
“你最好离那个陈江远一点。要不然——”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周六有空吗？”
宋娜没说话。
“问你呢。”
“什么事？”
“有个地方，可以赚钱。我认识的人开的。”周雨晴靠在门框上，“你不是挺缺钱的吗？看你那鞋，刷成那样了还不换。”
宋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边有点发黄。
“多少钱？”
“去了就知道了。”周雨晴笑了笑，“周六早上八点，学校后门。来不来随你。”
她走了。那两个女生也跟着走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还是照在桌上，照在那个涂改液上。宋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书包带。
她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她的字，黑色的水笔。有一行被踩皱了，墨迹有点花。
她把那一页抚平，合上本子，放回书包。
下午的课，她一节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陈江在校门口等她。
“今天怎么这么慢？”
宋娜走过去，没说话。
陈江看着她。
“怎么了？”
宋娜摇摇头。
两个人往前走，走到卖炸串的小推车旁边，陈江停下来，买了两串里脊肉。递给宋娜一串。
宋娜接过来，拿在手里，没吃。
“到底怎么了？”
宋娜咬了一口里脊肉。辣椒面有点辣，呛得她咳了一下。
“周雨晴今天来找我了。”
陈江的脚步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她把作业本还我了。”宋娜顿了顿，“踩在地上，让我捡。”
陈江没说话。她把里脊肉从竹签上咬下来，慢慢嚼。
“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离你远点。”
陈江停下来，看着宋娜。
宋娜也看着她。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往下落，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那家关门的录像厅，周星驰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
“还有。”宋娜说。
“还有什么？”
“她说周六有个地方，可以赚钱。问我愿不愿意去。”
陈江皱起眉头。
“什么地方？”
“没说。就说八点，学校后门。”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江把那根竹签扔进垃圾桶，停下来，站在宋娜面前。
“别去。”
宋娜看着她。
“为什么？”
“周雨晴那种人，能给你介绍什么好地方？”
宋娜没说话。
“你缺钱吗？”陈江问。
宋娜想了想：“我妈上个月说，这个学期的补课费还没凑齐。”
陈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也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陈江顿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看周雨晴的眼神，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宋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说我这鞋该换了。”
陈江也低头看着那双鞋。
“这鞋挺好。”
“鞋边黄了。”
“刷不掉的那种黄，正常的。”
宋娜笑了一下，很轻。
“陈江。”
“嗯？”
“你说，要是我能赚钱，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陈江看着她。
“你妈累不累，不是你的事。”
“那是我妈。”
“是你妈的事。”陈江说，“你才十六。”
宋娜抬起头，看着她。
陈江的眼睛很黑，很亮，在夕阳里像两粒黑曜石。
“周六别去。”陈江说，“你要是缺钱，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周雨晴那种办法。”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谁也不说话。炸串的小推车在身后冒着烟，油烟味飘过来。天边有火烧云，一层一层的，红的紫的，很好看。
“陈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江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送你回家。”
宋娜跟上她。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到宋娜家楼下，陈江停下来。
“周六早上，我去找你。”
“不用。”
“我去找你。”陈江又说了一遍，“八点之前。”
宋娜看着她。
“你怕我去？”
“我怕周雨晴。”陈江说，“不是怕她对我怎么样，是怕她对你怎么样。”
宋娜站在楼梯口，手扶着铁门。
“陈江。”
“嗯？”
“谢谢你。”
陈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宋娜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推开门，上楼。
家里没人。妈妈还在上班，要七点才能回来。宋娜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那个作业本，翻开第一页。踩皱的那一行，墨迹花了，字有点看不清。她凑近了看，是自己的字，《荷塘月色》读后感。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江发来的消息：周六等我，别自己走。
宋娜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好。
没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水喝。
水壶里没水了。她接了一壶，放到灶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滋滋响。
窗户外面，天快黑了。对面那栋楼，有几家已经亮起了灯。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吃饭。
宋娜看着那些灯，一个一个亮起来。
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砰砰响。她关掉火，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烫。
她又拿起手机，把那个“好”字发了出去。
陈江回得很快：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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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宋娜醒得很早。六点半，天刚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妈妈已经走了，去上班。桌上留着十块钱，压在一张纸条下面：自己买早饭。
宋娜把那十块钱叠好，塞进口袋。
她刷牙，洗脸，换衣服。白色的T恤，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净。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得有点薄，还没破。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边有点黄。
七点二十。她坐在床上，等陈江。
手机响了。
不是陈江。是一个陌生号码。
宋娜接起来。
“宋娜？”
是周雨晴的声音。
“时间改了。七点半。”
宋娜愣了一下。
“不是说八点吗？”
“改了。你来不来？”
宋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二。
“陈江还没到。”
“谁？”
“陈江。”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叫她干嘛？她又不去。”
宋娜没说话。
“七点半，学校后门。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宋娜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七点二十三。
她给陈江发消息：周雨晴说时间改了，七点半。
发送。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嘟——嘟——嘟——没人接。
七点二十六。
宋娜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没有消息。
七点二十八。
她下楼了。
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江没来。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七点三十一。
周雨晴站在那儿。后面跟着两个男的，二十多岁，瘦瘦的，穿着差不多的T恤，一个黑一个灰。还有一个女的，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踩着高跟鞋，靠着墙抽烟。
周雨晴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
宋娜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
“看什么？没人。”周雨晴走过来，“你那个朋友呢？”
“她没回我消息。”
周雨晴笑了一声，没说话。
那个女的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宋娜。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去。
“就她？”
“嗯。”周雨晴说。
女的又看了宋娜一眼。
“多大了？”
“十六。”周雨晴替她回答。
女的皱了皱眉。
“太小了。”
“不小了。”周雨晴说，“能干活的。”
女的没说话。她把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
“什么地方？”宋娜问。
女的看了她一眼。
“好地方。赚钱的地方。”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宋娜站着没动。
女的看着她。
“怎么了？不想去？”
宋娜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的。
“钱怎么算？”
女的笑了笑。那种笑，让宋娜有点不舒服。
“按天算。干得多拿得多。包吃包住。”
“多久能回来？”
“看你自己。想回来就回来。”
宋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不知道我来这儿。”
“那你现在告诉她？”女的说，“还是等赚了钱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宋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边有点黄。
补课费还差一千二。
“走吧。”她说。
女的点点头。黑T恤拉开旁边一辆面包车的门。
宋娜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雨晴。”
周雨晴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赚过这个钱吗？”
周雨晴没回答。
宋娜看着她。
“你赚过吗？”
周雨晴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
“关你什么事？”
宋娜没再说话。她走到车门口，弯下腰，钻进车里。
车里有一股烟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座位上有个破洞，海绵露出来，黄黄的。
黑T恤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
宋娜透过贴着膜的车窗往外看。周雨晴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那个女的上了副驾驶。灰T恤坐在她旁边。
车发动了。
宋娜看着窗外。学校后门的铁栅栏慢慢往后退，那个锈迹斑斑的锁还挂在上面。巷子口是空的。陈江没有来。
车拐了一个弯。学校看不见了。
宋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信号。
她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三。
陈江的消息框还停留在昨晚那个“嗯”字上。
她打了几个字：我去了。
发送失败。
她又打了一遍：我去了。别找我。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路边的店铺往后倒退，卖电动车的，卖二手手机的，贴着“旺铺转租”的饭店。公交车从旁边开过去，车上有人靠着窗户睡觉。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矮矮的房子，墙上写着“拆”字。
宋娜想起那天和陈江走过的那条巷子，那些老房子，那截从房梁上飘下来的碎花窗帘。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
“睡一会儿吧。”黑T恤说，“路还长。”
宋娜没动。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拆”字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路开始颠簸。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七点五十五。
她把手机举到车窗边，举得高高的。还是没有信号。
八点整。
车停了。不是到地方了，是前面在修路，堵住了。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前面有辆大货车，满满当当装着什么，用绿色的帆布盖着，看不清楚。
宋娜看着那辆货车。帆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排笼子。铁的。
她没看清是什么笼子。帆布又落下来了。
车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了。
“妈的。”司机骂了一句。
宋娜把手机又掏出来。还是没有信号。
她看着窗外。路边有一块路牌，歪歪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她眯着眼睛看。
“前方施工减速慢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
车又往前挪了一点。那块路牌越来越近。
“……界”。
前面那个字看不清。
“欢迎来到……”
什么界。
宋娜盯着那块路牌。车越挪越近，字越来越大。
“欢迎来到临……”
临什么。
车停了。前面的大货车开始动了，轰隆隆地往前开。
他们的车也动了。路牌被甩到后面。
宋娜回头去看，只看见那块牌子的背面，灰灰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头转回来，靠着车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不是信号。是电量不足。百分之十五。
她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一直在往前开。路越来越颠。窗外全是树，高的矮的，密密麻麻，看不见房子，看不见人，什么都看不见。
宋娜闭上眼睛。
她想起陈江说的那句话。
“你才十六。”
她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树。没有尽头的树。
她把手机又举起来。没有信号。百分之十二。
九点十七分。
车停了。
“到了。”黑T恤说。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陈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