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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娜 楼梯间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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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娜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推开楼梯间的门。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的喧哗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放学后的楼梯间没什么人。宋娜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下来。
这里有一扇窗户。窗户不大,但刚好能看见操场。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几个男生还在踢球,人影拉得很长。宋娜把书包放在窗台上,靠着墙,看着下面。
操场上有个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宋娜就这么站着,什么都没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有点烫。她闭上眼睛,让那点烫留在眼皮上。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嗡嗡的,很远。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从楼上下来,说说笑笑的。宋娜没睁眼,往墙边又靠了靠,想让出路来。
脚步声近了。近到她能听见其中一个在说什么——“真的假的”“我亲眼看见的”——然后突然停了。
宋娜睁开眼。
三个女生站在楼梯拐角,离她只有三四级台阶。中间那个她认识,叫周雨晴,隔壁班的,马尾扎得很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此刻没笑。
六只眼睛看着她。
周雨晴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滑到她靠着的墙上,滑到她脚边的地面,然后收回去,落在旁边女生的耳朵上。
“走吧。”
三个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下了几级台阶,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传来一阵笑。很轻的笑,但楼梯间太空了,什么都听得见。
笑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
宋娜还站在那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刷得很干净,早上出门前刚刷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重新把脸转向窗户。
操场上的男生还在踢球,那个摔倒的又摔了一次。这回没爬起来,躺在地上,胳膊挡着眼睛。另一个人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又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宋娜看着他们,直到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操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红。
她把书包从窗台上拿下来,背好,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天台的门锁着,她推了推,没推开。
宋娜靠着天台的门,在台阶上坐下来。
楼梯间里又安静了。水管里的水还在流,嗡嗡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的:几点回来?
宋娜打了几个字:马上。
没发出去。她把手机又塞回书包。
楼梯间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和脚印。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门开了。
宋娜没抬头。她以为是哪个学生路过,或者来天台抽烟的。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宋娜抬起头。
陈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正往下滴。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你。”陈江在她旁边坐下,把冰红茶递过来,“喝吗?”
宋娜接过来,瓶身冰凉。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甜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怎么想到来这儿?”
宋娜没回答。她把瓶子还给陈江,陈江没接。
“你喝吧,我不渴。”
宋娜又喝了一口。
天台的铁门在她们头顶,锈迹斑斑的,门把手上缠着一条塑料绳,打了个死结。
“那门我试过,”陈江说,“锁着的。”
“我知道。”
“那你还上来。”
宋娜没说话。她把冰红茶的瓶子放在两级台阶下面,瓶身上的水珠慢慢滑下去,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陈江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着。她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帮有点开胶,但刷得很干净。
“今天周五。”陈江说。
“嗯。”
“明天不用上学。”
“嗯。”
“后天也不用。”
宋娜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江偏过头看着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
楼梯间安静了一会儿。水管里的水还在流。楼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门响,有人出去了。
宋娜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
“刚才周雨晴她们经过这儿。”
陈江的眉毛动了动。
“看见我了。然后说‘走吧’。”宋娜顿了顿,“下楼的时候,她们笑了。”
陈江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但我知道她们在笑我。”宋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是因为——我站在这儿。”
陈江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上周体育课,她们把我的鞋藏起来了。”
陈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什么鞋?”
“那双白色的。我找了一节课,最后在女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周雨晴?”
“不止她。”
陈江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几圈,又叼回嘴上。
“还有呢?”
“作业本。好几次了,写完了就不见了。老师问我为什么不交,我说写了,老师说那作业本呢,我说不知道。老师说那你下次注意。”宋娜停了一下,“还有食堂。排我前面的人,看见是我,就不说话了。端着盘子走开,前面空出来一大截。”
“你怎么办?”
“我打完饭,找了个空位坐下,自己吃。”
“好吃吗?”
宋娜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这回笑得久一点。
“你上次也这么问。”
“上次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记得了。”
“那这次呢?”
宋娜想了想:“这次记得。是红烧肉。有点咸。”
陈江也笑了。她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知道吗,”陈江说,“我小学五年级转过一次学。”
“嗯?”
“爸妈离婚,我妈带着我搬到这边。转学第一天,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底下所有人都在看我。”陈江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可能是谁的电话号码,“那种看,不是看一个新同学。是看一个怪物。”
宋娜偏过头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他们看他们的,我过我的。”陈江把腿收回来,也抱住膝盖,“但那种感觉我一直记得。就是——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永远都不是。”
楼梯间里又安静了。那盏白惨惨的灯在头顶嗡嗡响,偶尔闪一下。
“所以你刚才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陈江说,“因为我也来过这儿。”
宋娜没说话。
“很多次。烦的时候就上来,坐一会儿,看看那扇锁着的门。”陈江指着天台的铁门,“有几次我试着想把它弄开。用钥匙,用铁丝,用学生卡。都打不开。”
“后来呢?”
“后来就不试了。”陈江把手放下来,撑在地上,“就在这儿坐着也挺好。”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窗户外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灰蓝。操场上踢球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整个校园安静下来。
“陈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江没回答。她把那瓶冰红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因为你看见我的时候,是真的看见我了。”陈江说,“不是扫过去,是真的看见。”
宋娜看着她。
“食堂那次,你记得吗?”
“哪次?”
“刚开学那会儿。我在食堂一个人坐着,你端着盘子过来,问我旁边有没有人。”
宋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跟谁都不认识。我妈刚搬过来,我连班上人名都记不全。一个人坐着吃,吃得很慢,因为不知道吃完要去哪儿。”陈江把瓶盖拧回去,“然后你来了。你问旁边有没有人,我说没有,你就坐下了。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你就那么坐下了。”
宋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鞋面在日光灯下有点发蓝。
“对我来说就是坐一下。”她说。
“对你来说是坐一下,对我来说是那天唯一跟我说话的人。”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天黑了。楼梯间的灯显得更白,更惨。
“走吧。”陈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宋娜没动。
“宋娜。”
“你说,要是我明天不来上学,会怎么样?”
陈江看着她。
“你妈会来学校。”
“然后呢?”
“然后老师会给我妈打电话。”
“然后你妈会找到我。”
宋娜笑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我就说我不知道。”陈江伸出手,“但你不能不来。”
宋娜看着那只手。陈江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两个人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重叠在一起。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宋娜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外面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陈江。”
“嗯?”
“作业本的事,你说拍照存手机里。”
“嗯。”
“我今天拍了。”
陈江回头看她。
宋娜站在窗户边上,脸被外面的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呢?”
“然后把作业本放回书包里。明天要是再丢,我就把照片给老师看。”
陈江点点头。
“有用吗?”
“不知道。”宋娜说,“但我想试试。”
她们继续往下走。一楼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亮着,能看见校门口的方向。
“周一见。”陈江说。
“周一见。”
宋娜走出楼梯间,走进走廊。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江还站在楼梯间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陈江说,“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看见我了。”
宋娜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梯间。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娜转过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书包里装着拍了照的手机,装着明天可能还会丢的作业本,装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江塞进来的。
校门口很安静。报刊亭的老头在收摊,把外面的杂志一本一本往里拿。
“小姑娘,还不回家?”
“回了。”
宋娜背着书包往家走。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饭好了。
宋娜打了几个字:马上到。
这回发出去了。
她走过那家关门的录像厅,走过卖炸串的小推车——油烟味飘过来,这回闻着有点香。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方向黑漆漆的,只有楼梯间那扇窗户还亮着。很白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这条街上,是唯一亮着的地方。
宋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