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影子 第四章 ...
-
第四章影子
慕星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下次我会站远一点。”她的回复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她只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站在梧桐树下,我知道你每天来看我。她以为他会说“好,我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说,第二天照常来。他没有,他说“下次我会站远一点”。
慕星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以为她在责怪他,以为她在乎他站得近不近,在乎他的影子有没有落在她的视线里,在乎他是不是在偷看她。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那里,不是他站得多近。她在乎的是他每天来,不是他的影子落在哪个位置。
她想回他——“不是要你站远,是要你站近一点。”打完了,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太直白了,像是在表白。她没有那个勇气,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天划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盯着那条光线,在想他说的“下次我会站远一点”是什么意思。是“我会退后一步,退到你舒服的距离”,是“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会消失”,是“我也可以不来,如果你不想我来的话”。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宋知煜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就没有再看手机,他把手机扔在床头,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宋家老宅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新的墙,新的灯,新的家具。没有裂缝可以盯,他只能盯着那一整片平整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白色。他在想,他为什么会回那样一句话。“下次我会站远一点。”她只是说“我看见了”,没有说“你离我太近了”。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表达任何态度。他可以回“好”,可以回“嗯”,可以什么都不回,明天继续去,站在同样的位置。他偏要回“下次我会站远一点”。
因为他害怕。害怕她下一句是“你别来了”,害怕她说“你的影子很烦”,害怕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他想给自己找一个退路——是他自己要站远的,不是她赶的。是他主动退后的,不是她推的。这样即使她真的不想再见他了,他也可以骗自己说“是我先走的,不是她不要我”。自尊心太强的人,连认输都要找个借口。
宋知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以前他什么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他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他他更不在乎。他把自己的心裹在厚厚的壳里,谁也碰不到,谁也伤不着。但慕星瑶碰得到,一句话就碰到了。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看见你了”,他的壳就裂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亮得他想逃。
第二天早上,慕星瑶去练功房的时候,窗台上没有牛奶。她站在窗台前,盯着那块空荡荡的水泥台面。没有水珠,没有牛奶盒,没有纸条,没有任何那个人来过的痕迹。窗台是干净的,她昨天没有擦,昨天走的时候窗台上有牛奶盒底部留下的水渍,今天没有了。有人擦了,不是她。他来了,放了牛奶,又拿走了?还是他来了,什么都没放,只擦了窗台?又或者,他根本没来。
慕星瑶翻开舞谱,没有新的便签纸。她把舞谱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每一页都翻了。没有淡蓝色,没有淡黄色,什么都没有。她蹲在练功房的地板上,抱着舞谱,盯着空白的页面。
“下次我会站远一点。”他做到了,站远了,远到她看不见他的影子,远到他连牛奶都不放了,远到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那句话不该说吗?是“我看见你了”不该说吗?是她不该让他知道她注意到了他吗?他只是不想被看见,她偏要说看见了,所以他走了。像一只猫,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就换了一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星瑶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舞谱的页面上,把红色的圆珠笔标记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她用手背擦掉,但那个圆已经印进去了,擦不掉了。沈望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没有告诉过沈望舒那些纸条的内容。
“星星,你怎么了?”沈望舒第一次见她这样。她不是那种会大声哭的人,她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下来。
“他走了。”慕星瑶说。
“谁?”
“那个放牛奶的人。”
沈望舒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些纸条的事,不知道宋知煜这个人,不知道慕星瑶这半个月经历了什么。慕星瑶从来没有详细告诉过她,她只知道有一个“放牛奶的人”存在。她以为是某个暗恋慕星瑶的普通同学,没想到这件事对她这么重要。
“你怎么知道他走了?也许他今天有事呢?也许他明天就来了呢?”
“他说‘下次我会站远一点’,他站远了,远到不来了。”
沈望舒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星星,你听我说。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如果因为你一句话就不来了,那他也太脆弱了。你只是说‘我看见你了’,你没有叫他滚,你没有说‘你别来了’,你只是告诉他——你知道他在。这有什么错?”
慕星瑶没有说话。沈望舒不懂,那个人不是脆弱,他是害怕。他害怕被看见,害怕被发现,害怕暴露之后连站在远处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消失。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
慕星瑶不知道的是,宋知煜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盒没有送出去的草莓牛奶。他七点就到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因为他一整夜没有睡着。他想了一整夜,想他是不是越界了,想她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想她回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站在艺术楼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那盒草莓牛奶已经被他握了很久,牛奶盒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水珠早就蒸发干净。他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她还没有来,他站在树下等她。七点十分她来了。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走路的姿势很直,像跳舞的人那样挺着背。她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往窗台看了一眼——空的,昨天他放了牛奶的地方。她没有拿牛奶,没有停下,径直推门进去了。
宋知煜站在原地,手里那盒牛奶变得很烫,不是温度,是他的羞耻心。他应该放上去的,今天早晨因为犹豫,牛奶没有放上去,现在它还在手里。他怕她不想见到他了。他怕她推开练功房的门,看见窗台上的牛奶,想起那句“下次我会站远一点”,觉得他在说谎,觉得他言而无信。他怕她对他失望,所以他宁可不放。
宁可让她以为他走了,也不让她对他失望。可他没有走,他还是来了,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握着一盒送不出去的草莓牛奶,仰头看着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他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那盒牛奶彻底凉了,久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画出一片一片跳动的光斑。他把牛奶放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转身离开。
那盒牛奶孤零零地靠在树干上,粉色的包装盒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风吹过来,牛奶盒纹丝不动。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拿走它,没有人知道它是他留下的。在这边代替他继续存在,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慕星瑶练完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今天没有练到六点就结束,她一直练一直练,练到夕阳把窗户染成了橘红色,练到她的脚趾磨出了新的水泡,练到她的腿酸得抬不起来。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可能不来了。练功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想着动作、想着节奏、想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该怎么配合。大脑被占得满满当当,没有空位留给他。但一曲终了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空位又全部被他的影子填满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艺术楼。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她看见梧桐树下的草地上有一个粉色的东西。她走近了看,是一盒草莓牛奶。包装盒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水珠早就蒸发干净。她弯腰捡起来,生产日期是今天的,保质期还有好几天。是她喝惯了的那个牌子,是那个人每天早上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牌子。
牛奶盒底部有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是冰柜里刚拿出来的时候凝结的水珠留下的。晨露已经干了,痕迹还在,摸上去涩涩的。她不知道这盒牛奶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是被风吹过来的还是被人放在这里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放的。万一他来了呢,万一他在她来之前就到了,站在那里不敢进去,不敢放牛奶,不敢留下任何痕迹呢。
慕星瑶抱着那盒牛奶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在那里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她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的是,宋知煜的手机里还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还是删了,什么都没有发。那条消息是——“明天我还来,可以吗?”
慕星瑶把那盒牛奶带回了宿舍,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和那些空盒子摆在一起。新的一盒,没有喝过的。生产日期是今天的,它没有被喝掉,被当成了证据,证明他今天来过。他没有走,他还在,他只是不敢靠近了。慕星瑶蹲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粉色的草莓牛奶盒。第一盒的盒子已经有些褪色了,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最后一盒是最新的,包装鲜亮,颜色饱满。中间那些——每一盒都是一个人来的日子。他来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她以为这是结束。
她不知道,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