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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奶 慕星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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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星瑶没有等到第三张纸条,等到的是一盒草莓牛奶。
周二早上她到练功房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包装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放了一会儿,水珠凝结在盒壁上。她拿起牛奶看了看,生产日期是昨天的,保质期还有好几天。
她把牛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有十秒,然后把牛奶放进了书包里。不是她想喝,是舍不得扔。
沈望舒在食堂听说这件事之后,筷子差点掉进餐盘里。
“他又翻窗了?”
“窗户开着。”
“就为了给你送一盒牛奶?”
“还有纸条。”
“写的什么?”
“没写。这次没写纸条,只有牛奶。”
沈望舒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下面,像电视剧里破案的神探。“星星,你听我说。一个男生,翻窗进你的练功房,在你的舞谱里写纸条,夸你的舞蹈好看,夸你的旋转稳了,现在又给你送牛奶。但是——他不留名字。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慕星瑶咬着筷子想了想。“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不对。说明他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理他了。”沈望舒眯起眼睛,“这个男生,你认识。”
“我认识?”
“你不认识的人,他写纸条就写纸条了,留不留名字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不认识他,他留了名字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之所以不留名字,是因为你知道他是谁。他怕你知道之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慕星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筷子。她认识的男生不多,同班的那些,名字和脸对得上,但没有一个像会写这种纸条的人。那些男生大部分都大大咧咧的,字写得潦草得像鬼画符,不像是会翻窗进练功房的类型。她想不出来。
“别想了,”沈望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他还会来的。他不留名字,就是想让你猜。你越猜,就越想他。越想他,就越在意。他等你主动去找他。”
慕星瑶把排骨嚼了很久。她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在等她去找他,他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是紧张的,是笃定的,还是和她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知煜连着送了一周的草莓牛奶。
每天清晨六点半,他翻窗进她的练功房,把牛奶放在窗台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他不放纸条,不留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盒草莓牛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放完之后,他靠在艺术楼对面的梧桐树上,点一支烟,等她来。七点十分,她从宿舍楼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校服,头发扎着马尾,书包背在肩上。
她走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先看一眼窗台,看见牛奶,拿起来。她会左右张望,目光扫过梧桐树,扫过花坛,扫过四楼走廊的窗户。每一次她扫过他藏身的位置,他的心跳都会加速,呼吸会变轻,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她从来看不见他——梧桐树的树干太粗了,他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被晨光照得若有若无。
她拿起牛奶,打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宋知煜从树后走出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离开。他不知道那些牛奶她喝了没有,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草莓味的,不知道她把那个空盒子扔了还是留着了。他从来不看她进去之后的事情,他只负责把牛奶送到放好然后离开。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但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比上课还准时。陆时衍说他是“附中最勤奋的送奶工”,他没反驳。因为陆时衍说得对。
慕星瑶把那盒草莓牛奶喝了。不是第一天喝的,第一天的牛奶她放在书包里带回了宿舍,在桌上摆了两天,直到沈望舒说“你再不喝就过期了”,她才撕开包装纸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很甜。
她把空盒子洗干净,晾干。盒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她把喝过的牛奶盒和其他牛奶盒不一样地收了起来,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的角落。沈望舒说她“过分了”,她也不反驳。因为她确实过分了。一盒牛奶而已,喝完了盒子还留着,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她就是舍不得扔。那个人送的。那个人翻窗进来,放在窗台上,连名字都不留,还天天送,每天都来。她知道他每天都来,因为牛奶盒上的水珠是新鲜的,因为牛奶的生产日期是当天的,因为窗台上从来没有灰尘。他每天都会擦窗台,她发现窗台上有一块小小的湿痕,像是用什么布料擦拭过的痕迹。
他连窗台都帮她擦了。
慕星瑶坐在练功房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台上那盒刚放好的草莓牛奶出神。她今天来早了十分钟,他没有料到她会早到。她推开门的时候,窗台上的牛奶盒还是干的,没有水珠——他是刚放的,牛奶还是常温的,冰柜里拿出来的牛奶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温。除非他刚走。
慕星瑶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梧桐树下空无一人。但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草被踩倒了,还没有弹起来。他刚才在那里站着,刚走。她在窗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
“我知道你在。”她在心里说,“你明天还会来的,对吗?”她没有喊出声,因为她不确定那个人希不希望被她发现。他连名字都不敢留,说明他不想被认出来。如果她喊了,他可能明天就不来了。慕星瑶决定不喊了。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练功房中央,把舞谱翻开,开始压腿。今天练的是芭蕾基训,一系列组合动作——擦地、蹲、单腿蹲、控制、大踢腿。音乐从手机里放出来,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旋律悠长而忧伤。她做着做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她知道他站在那里,但她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她只知道草会被踩倒,窗台会被擦干净,牛奶盒上的水珠会慢慢凝结。这些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微小的,沉默的,像猫走过雪地留下的脚印。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慕星瑶收拾好东西,把窗台上的空牛奶盒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书包里。这是第五个了,五个空牛奶盒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她每天早上打开衣柜拿衣服的时候都会看见它们。沈望舒一次不小心打开了她的衣柜,看到那一排粉色的草莓牛奶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完了”。慕星瑶不知道沈望舒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是“你陷进去了”的意思,还是“你无药可救了”的意思。也许两者都有。她确实完了,因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宋知煜第二天又来了。六点半到了艺术楼下,梧桐树后面,习惯性地往四楼窗户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她从来不开窗,练功房的窗户总是关着的,她说练舞的时候开窗会有风吹进来,影响平衡。他翻窗进去的时候窗户都是锁着的,需要从外面拨开插销才能推开,麻烦得很。今天窗户居然开着,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照常走向树干后面,点了一支烟。她在里面了,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穿着白色练功服,头发盘成髻,正在做拉伸。身体向前折,额头贴着膝盖,双手抱住小腿,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她弯下去的背脊,脊椎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练功服清晰可见,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慕星瑶开始留意练功房的每一个细节。窗台上有没有脚印,地板上有没有被踩出来的灰尘痕迹,舞谱的页数有没有被人翻动过。她像一个侦探,检查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痕迹,试图从中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窗台上没有脚印,他翻窗的时候很小心,可能脱了鞋。地板上没有灰尘,他踩过的地方被小心地擦干净了,连指纹都没留下。舞谱的页数没有变,说明他没有翻过,或者翻了之后又按原样放了回去。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每天都来。因为草莓牛奶每天都准时出现在窗台上,连周末都不间断。周六早晨她特意早起去了练功房,看见窗台上那盒牛奶安静地立在那里,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拿起牛奶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是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沉默的人,把所有的声音都藏在牛奶盒里,藏在舞谱上的字迹里,藏在那些她听不见的脚步声里。
慕星瑶从书包里拿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纸。淡黄色的,不是他用的那种淡蓝色,但她没有淡蓝色的便签本,只能将就了。她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写了一句话——“谢谢你的牛奶。”就这么五个字。她写的字没有他的好看,她的字太小太工整了,像印刷体,没有那种力透纸背的力度。但她想不出来该写什么,总不能写“你是谁”,太直接了,会把他吓跑。也不能写“明天还来吗”,太暧昧了,会让他误会。
她把便签纸折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署名,想了想还是没写。他都不署名,她凭什么署?她把纸条压在牛奶盒下面,窗台上,晨光中,纸条的一角微微翘起,被风轻轻吹动。然后她收拾东西,离开了练功房。她没有看到他来拿纸条的样子,但她相信他会来的。因为他每天都来。像潮汐一样准时。
宋知煜来的时候,纸条已经不在了。
不是被风吹走了——窗台边沿有一圈凸起的边,纸条如果被风吹走,会落在走廊里或者楼下的花坛里。他今天来的时候特意绕到楼下看了一眼,花坛里没有淡黄色的纸片,走廊里也没有。她拿走了。她看到了,然后拿走了。
他站在窗台前,盯着那块已经空了的水泥台面。牛奶盒也不在了,窗台上只有浅浅的一道水渍,那是牛奶盒底部的水珠留下来的痕迹。他的手指在窗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窗进去了。练功房里很安静,除了窗外的风声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她放舞谱的地方,蹲下来,翻开她的舞谱——《点绛唇》那一页夹着两张淡蓝色的便签纸,是他的;新夹了一张淡黄色的,是她的。
“谢谢你的牛奶。”
五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像是在告诉他——我写这五个字,用了和你写“很好看”一样的心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注意到她写“谢”字的时候那一横写歪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手抖。他注意到她写“牛”字的时候那一竖出头太长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紧张。他注意到她没有署名。
他把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从舞谱里抽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她写的那张纸条并排贴着。她不知道他的口袋是一个收藏柜,专门收藏她的字迹。
宋知煜靠在练功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到窗户这边来。他的嘴角在动,不是笑,是忍不住。她回信了。她回了,五个字,“谢谢你的牛奶”。她收了他的牛奶,喝了他的牛奶,留了空盒子,还写了回信,还放在舞谱里等他来看。都知道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淡蓝色的,新的一页。他写了——“不客气。草莓味的好喝吗?”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草莓味的好喝吗”,太近了,太像认识了。他顿了顿,把“草莓味的”划掉了,改成“牛奶好喝吗”。
“不客气。牛奶好喝吗。”
没有“草莓味”,没有“你的”,什么多余的都没有。他把纸条夹进她的舞谱里,放在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旁边。两张纸并排贴着,一张淡蓝,一张淡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不,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慕星瑶发现那张新纸条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走进练功房,换好舞鞋,习惯性地翻开舞谱。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了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不客气。牛奶好喝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的纸条,他回了。“不客气。”他说不客气,语气很淡,像他这个人。但他的字迹是认真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问号”那个勾尤其用力,像是在问她,也在等她的答案。
慕星瑶把纸条贴在胸口,站在练功房中央,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知道他戴不戴眼镜,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的字很好看,知道他会翻窗进她的练功房,知道他会擦窗台,知道他会送草莓牛奶。知道他在问——“牛奶好喝吗?”他等了多久?昨天放的纸条,今天才看到,他今天来过了,看到了她的纸条,写了回复,夹进舞谱里然后走了。如果她今天不来呢?如果她今天请假了,没来练功房,没翻开舞谱,没看到这张纸条,他会不会白等一天?
她想起沈望舒说的话——“他等你主动去找他。”他在等,等她回纸条,等她问他“你是谁”,等她在某一个清晨提前来到练功房,推开窗户,对楼下的梧桐树喊一声——“我看见你了,别躲了。”她不知道她要不要那样做。不知道他准备好被看见没有,不知道她准备好看见他没有。
慕星瑶拿起笔,撕下一张便签纸。还是淡黄色的,她还没有去买淡蓝色的,沈望舒说“你不用特地买和他一样的颜色”,她说“我没有特地”。沈望舒翻了个白眼,没说别的。
她想了想,写道——“好喝。谢谢你每天都送。”
写完之后她盯着“每天都送”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每天”,他知道了。她知道他每天都来,她知道了。他每天早上翻窗进来,把牛奶放在窗台上,然后离开。她每天早上推开练功房的门,看见窗台上的牛奶,拿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开始练舞。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不会错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算不算一种接近,算不算她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舞谱里,放在他那张淡蓝色便签纸的旁边。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写“不客气。牛奶好喝吗?”,一张写“好喝。谢谢你每天都送。”一问一答,像两个人在深夜发消息,你一句我一句,中间隔着几个小时,隔着整栋艺术楼,隔着他不肯跨过的那道窗户。
宋知煜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是在下午。她早上来过,纸条是早上写的,墨水的颜色很新鲜,笔迹比上一次稳了一些,“谢”字那一横写直了,没有再歪。他蹲在她的舞谱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感觉自己像一个偷看别人日记的贼。
“好喝。谢谢你每天都送。”
“每天都送”。她知道他每天都送了。她注意到了牛奶盒上的水珠,注意到了生产日期是当天的,注意到了窗台上一块小小的湿痕——那是他用袖子擦窗台的时候留下的。她什么都注意到了,她比他以为的聪明得多,比他以为的细心得多,比他以为的离他更近得多。
宋知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他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他每天早上就站在那后面,点一支烟等她来,看她走进艺术楼的门,看她的身影出现在四楼走廊的窗户里,看她拉开练功房的窗帘。
她从来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她只知道他存在,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他想起陆时衍说的话——“万一她知道了呢?知道了她不一定会高兴。”她不高兴了吗?她说“谢谢”,语气很平和。她说“每天都送”,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每天都来,我知道了,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知道了。他该高兴吗?她知道了,他没有被拒绝。他不该高兴吗?她知道了,她没有叫他滚。那他为什么笑不出来?因为她是通过“牛奶”知道他的,不是通过“他”。她喜欢的是一个每天早上送草莓牛奶的人,不是“宋知煜”。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是宋知煜,那个冷着脸不爱说话的宋知煜,那些传闻里脾气暴戾桀骜不驯的宋知煜——她还会说“谢谢”吗?还会说“好喝”吗?还会把那些淡蓝色的便签纸一张一张夹进舞谱里、舍不得扔吗?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宋知煜从练功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梧桐树下,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明灭不定。他想起她写在便签纸上的那两个字——“好喝。”她说好喝,她喜欢草莓味。他把这个发现存进了记忆里,和她喜欢白色,喜欢在舞谱上画小兔子,喜欢《点绛唇》里那个怎么也跳不顺的连续旋转动作,所有关于她的细节放在一起。存了很久,可能永远都不会用上,但他还是存了。
慕星瑶开始期待每天的牛奶。不是期待牛奶本身,草莓味的牛奶到处都买得到,她期待的是那个放牛奶的人。那个人今天来了吗?他写纸条了吗?他有没有在她的舞谱里留下什么新的字迹?她每天早上翻开舞谱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
沈望舒说她“像在拆盲盒”,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准确。盲盒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清隽的字迹,语气很淡但很认真的几句话。她知道大概的内容,但不知道具体的措辞,不知道他今天会问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她上一次的问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说出那句话——“我是谁。”
第七天的纸条写的是——“你每天都练到几点?”
慕星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他在关心她的休息时间,在担心她练太晚,在用一种很迂回的方式告诉她——“不要太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酸了一下。她每天练到几点,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认识,没见过面,互相不知道名字。但他的纸条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冒犯到她的温柔。
她回——“六点左右。你呢?你几点来送牛奶?”
写完“你呢”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你呢”,她在问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不是在回应,不是在感谢,是在提问——“你呢?”你是谁?你几点来?你几点走?你除了送牛奶还会做什么?你除了看我的舞蹈还会看什么?你…在想什么?这些问题都藏在“你呢”这两个字里,不知道他能读懂多少。
她不敢写太多。怕吓跑他,怕他觉得她太主动了,怕他觉得她太在意他了。她确实在意,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意。至少,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意到——连牛奶盒都舍不得扔。
宋知煜看到“你呢”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僵住了。她在问他。不是感谢,不是回应,是发问。她想了解他,想知道他几点来,想知道他除了送牛奶还会做什么,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他是谁。
他靠在练功房的墙上,手里捏着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仰头看着天花板。裂缝好像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快要裂到窗户那边了。她问他“你呢”,他该怎么回?说“六点”?太具体了,像是约定了什么。说“很早”?太模糊了,像是在敷衍。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像是在拒绝或者答应。他不想拒绝她,也不能答应她。答应了就意味着要见面,见面了就意味着要暴露——暴露他是宋知煜,暴露他站在远处看了她那么久。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留下的是——“比你早一点点。你走之后我就走了。”比回答“几点”更暧昧。他在告诉她——我比你早到,我比你晚走。你来的时我已经在了,你走的时我才离开。我围着你转,以你的时间为时间,以你的节奏为节奏。像月球绕着地球,你看不见我,但你的潮汐是我牵动的。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读懂这些,也许读不懂,也许读懂了假装没读懂,也许读懂了觉得很可怕。一个陌生男人,天天围着你转,以你的时间为时间,以你的节奏为节奏。这不是浪漫,这是偏执。但他控制不了。他已经不想控制了。
慕星瑶读懂了。
“比你早一点点。你走之后我就走了。”这十几个字,他在告诉她——我等你。等你来,等你走,等你注意到我。我不是路过,我是专门等你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便签纸上,把“早”字的边缘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手抹掉,怕字花了。
他等她。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不知道他还会等多久。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轻很淡,像他写那些字一样——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但语气永远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那张便签纸夹进舞谱里,和前面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一小叠淡蓝和淡黄,像一封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信。不知道寄件人是谁,不知道收件人是谁,但信一直在写。
慕星瑶想——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谁,她配合了。他不署名,她也不署名。他不问她的名字,她也不问他的名字。他把牛奶放在窗台上,她把空盒子收进衣柜里。他在纸上写“你的舞蹈很好看”,她在纸上回“谢谢”。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谁也不肯先开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对方,是因为怕看见了之后,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
她写了一整夜,改了无数遍,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你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我其实能看见你的影子。”
发完这条信息,她盯着手机屏幕。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好久,久到沈望舒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在和谁聊天”,她说“没有”。然后对方终于发了回复——“下次我会站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