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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迹   第五章 ...

  •   第五章寻迹

      慕星瑶把那盒牛奶收进衣柜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沈望舒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了解慕星瑶,她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她想说的时候,你不需要问她也会开口。

      “望舒,”慕星瑶的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因为你看见了他就躲起来了,是什么意思?”

      沈望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被看见呗。”

      “为什么不想被看见?”

      “怕呗。怕你看见他之后不喜欢他,怕你看见他之后就不理他了,怕你看见他之后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沈望舒顿了顿,“星星,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那个放牛奶的?”

      慕星瑶点了点头。

      “他长得很丑?”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那你见过他的字吗?”

      “见过,很好看。”

      “那你还等什么?”沈望舒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叉腰,“他躲起来,你不会找他吗?他不敢让你看见,你不会去看他吗?他写了一百张纸条,你才回了几个?他送了那么多天牛奶,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星星,这段关系里,你一直在被动。现在该你主动一次了。”

      慕星瑶抬起头看着沈望舒。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被点燃的、明亮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就找。附中几千个人,字写得好看的男生有多少?查。每天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艺术楼附近的,又有多少?问。你连他翻窗都不怕,你还怕找人?”

      慕星瑶看着她,慢慢地笑了。沈望舒说得对,她被那个人牵着走了那么久,他在暗处她在明处。他看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他却像隔着一层雾。现在该她去找他了。哪怕翻遍整个附中,也要把他找出来。

      找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附中高中部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十几个班,每个班四五十号人,加上初中部,总共好几千人。要在好几千人里找到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班级的人,靠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她有沈望舒。

      沈望舒的人脉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认识的人多,认识她的人更多。从高一的学妹到高三的学长,从学生会到广播站,从篮球队到舞蹈团,她好像和每一个人都说得上话。

      “我帮你打听,但你得给我更多线索。”沈望舒拿出一个笔记本,像侦探一样准备记录,“第一,他写的字你有照片吗?我可以拿给书法社的人看,整个附中字写得好的人,书法社都有名单。第二,他每天早上来送牛奶,说明他到校时间很早,六点半左右。住校生六点四十起床,走读生七点才到校。他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艺术楼,要么是住校生起得特别早,要么是走读生住得特别近。第三,他会翻窗,说明他对艺术楼的结构很熟悉。他不是第一次来,他来过很多次。也许他也是学艺术的?或者经常来艺术楼找人?”

      慕星瑶愣住了。沈望舒分析得头头是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只想着那些纸条、那些牛奶、那些淡蓝色的便签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除了给她送牛奶,还会做什么?

      “还有,你之前说他在舞谱上写过‘旋转比上周稳了’。”沈望舒眯起眼睛,“他不是学舞蹈的,他怎么会看出你的旋转稳不稳?除非——他学过舞蹈,或者他很了解舞蹈,或者他看你看得太久了,久到能看出你动作上的细微变化。”

      久到能看出她动作上的细微变化。这句话让慕星瑶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个人看她看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从《点绛唇》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她不知道是一年还是两年。

      慕星瑶把那张淡蓝色便签纸的照片发给了沈望舒。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是晚上在宿舍用手机拍的,光线暗,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概的笔锋和力度。沈望舒把照片转发给了书法社的社长,一个戴眼镜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生,叫周砚白。周砚白看了一眼,说这字确实写得好,笔画有力结构严谨,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附中字写得好的男生不多,他能列一个名单出来。

      “多久能列好?”沈望舒问。

      “明天。”周砚白推了推眼镜,“不过,这字我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你见过?”

      “不确定。等我查一下社团的记录再告诉你。”

      沈望舒把周砚白的话转述给慕星瑶的时候,慕星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熟,他见过。说明这个人可能也在书法社,或者参加过书法社的活动,或者在某个地方留下过字迹。线索越来越多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慕星瑶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旋转比上周稳了”。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点绛唇》的排练视频。上上周的,上周的,这周的。她把自己上上周的旋转和上周的放在一起对比,确实有进步——上周的重心比上上周稳了一些,身体的倾斜角度小了一些,落地的声音轻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注意到了。

      她把进度条拖到上周的视频,暂停在她完成旋转后站稳的那一帧。如果有人站在窗外看,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侧面,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轴线、手臂的位置、落地的姿态。他站在窗外看了多久?每一遍都看了,每一次旋转都数了,每一个进步都记在心里,然后写下来告诉她。不夸不贬只是陈述——“旋转比上周稳了。”像个话不多的老师或很久的朋友。

      她在想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字写得好看,话不多,细心,观察力强,能看出舞蹈动作上的细微变化——这些特质拼在一起,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安静,戴眼镜。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穿深色的衣服,喜欢站在角落,不喜欢被人注意。笑起来很轻,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不烫,但暖。

      慕星瑶被自己脑海里勾勒出的那个形象吓了一跳。她在想象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瘦高,不知道他戴不戴眼镜,不知道他的手好不好看,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已经在想象了。在等他出现,以真实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样子站在她面前。

      周砚白的名单第二天就列好了。他把名单发到沈望舒的手机上,附中字写得好的男生,一共十几个人。有名字、班级、照片。慕星瑶和沈望舒并排坐在宿舍的床上,一起翻那份名单。

      “这个?”沈望舒指着第一张照片。

      “不像。”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慕星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字迹很好看,笔锋很有力。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个人。那个人写“的”字的时候,那一横总是微微上挑,有一种独特的倾斜角度。这张照片上的字也很漂亮,横平竖直,太标准了,没有那种微微上挑的弧度。

      下一个,再下一个,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是,不是,都不是。慕星瑶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翻到第九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校服站在操场的跑道上。不是正脸,是侧脸,大概是在运动会上被拍到的。他的下颌线很硬,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他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淡,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名字写在照片下面——宋知煜,高二十一班。

      慕星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识宋知煜,全校都认识宋知煜,成绩最好,家世最好,长得最好看的宋知煜。传说中的宋知煜。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走近,对所有人都礼貌且疏离。他的字迹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不在任何社团的名单上,不参加书法社,不参加任何需要展示自己的活动。

      “宋知煜?”沈望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吧?他怎么会是那种写纸条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

      “他那人,冷得像块冰。他要是喜欢你,他就直接说。他什么时候这么迂回过?又是写纸条,又是送牛奶,又是翻窗户——他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沈望舒说得有道理,宋知煜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宋知煜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以为他们知道。但谁真的了解他呢?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看到的只是他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冷,傲,不在乎一切。那是他穿在外面的铠甲,铠甲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慕星瑶把周砚白的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除了宋知煜,没有一个人让她有那种“就是他了”的感觉。不是字不像,是感觉不对。那些人的字也很好看,有的比她想象中那个人写的还要漂亮,但“的”字那一横没有微微上挑,“好”字那一弯没有独特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太标准了,像从字帖上临摹下来的,没有灵魂。而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有灵魂,都有温度,都有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在纸面上留下的心跳。

      沈望舒说别急,也许不是书法社的人,也许他的字是自学的,不在任何人的名单上。慕星瑶说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知道,她在排除其他人,不是因为他一定在名单上,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人会翻窗。如果她守在练功房里等他来,他还会来吗?还是说他已经走了,站远了,远到她再也找不到了。

      慕星瑶决定守株待兔。她跟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晚自习想在宿舍休息。其实她没有回宿舍,她在练功房。

      下午五点,她换好舞鞋,铺开舞谱,开始练舞。和往常一样,压腿,拉伸,练《点绛唇》的旋转。她把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刚好能让她看见窗外,刚好能让窗外的人看见她。她在等,等他来。如果他今天来的话。

      五点十分。窗户外面没有动静。五点二十。五点半。六点。

      天黑了,练功房的灯亮着,整栋艺术楼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窗边,透过那条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梧桐树下空无一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草地上。她的影子从窗户投下去,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草。他没有来。她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来。

      慕星瑶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艺术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那个人没有来。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扫过梧桐树下的草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人靠着树干,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明灭不定,像一颗红色的星星。他没有看艺术楼的方向,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看不清他的脸,路灯的光被梧桐叶挡住了,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瘦高,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在那里的姿势懒散。像一只不想理人的猫。

      慕星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脚动了,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来。不是害怕,是不确定。万一不是他呢?万一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呢?她要怎么开口?“你好,你是那个每天给我送牛奶的人吗?”如果他不是,他会怎么看她?

      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没有再缩回去。她正要开口,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刚好被风吹开的梧桐叶让了出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冷硬。薄唇微抿,表情很淡。是宋知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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