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纸条 宋知煜 ...
-
宋知煜那天从艺术楼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把机车停在路边,坐在后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从唇间溢出来,在暮色中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思绪。他想起慕星瑶的舞谱上那行用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动作要点——翻腕的时候手腕要放松,扇子打开的角度要控制在四十五度,旋转的时候视线要固定在一个点上。她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淡蓝色的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写什么呢?“你的舞很好看”已经写过了,再写就显得刻意。写“今天你练了很久”太像跟踪狂了。写“注意休息”太过亲密了,不合适。他合上便签本,把它放回口袋里,跨上机车,发动引擎,驶出了校门。风声在耳边呼啸,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想起她踮起脚尖旋转时的样子——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明明只是一个人在练功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算不上表演,甚至算不上完整的一支舞,但他就是移不开眼。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不,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要在意,在意了就意味着他会失控,失控了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宋知煜了。
慕星瑶把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夹进了舞谱的首页,和排练时间表贴在一起。沈望舒说她“被一张纸条拿捏了”,她说没有。沈望舒说“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她说没有。沈望舒说“你刚才又看了”,她把舞谱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脸红了。
“你有必要吗?”沈望舒趴在上铺,下巴搁在床沿上,头发垂下来像一把拖把,“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上心了?”
“没有上心。”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吧?”
慕星瑶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烫的。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沈望舒在上铺笑了几声,没有再追问。
慕星瑶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翻开那张便签纸的照片——下午在食堂拍的,光线不太好,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了。“你的点绛唇,很好看。”不是“跳得不错”,不是“技巧很好”,是“很好看”。像是在说——我不是专业的评委,我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和术语,我只是觉得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这个“只是”,恰恰是最让她心动的部分。
她把手机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她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她在想那个人是谁。附中几千个学生,会是谁呢?是男生还是女生?是学舞蹈的同学,还是路过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翻窗进了她的练功房,在她的舞谱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了七个字。然后走了,不留痕迹,不留姓名。
她想起沈望舒说的话——“你连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上心了?”不是上心,是好奇。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想知道他看她的舞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写第二张纸条。如果会,她想告诉他——你的字很好看。下次写的时候,能不能留个名字?
宋知煜写了第二张纸条。三天后的下午,他再次翻窗进了慕星瑶的练功房。
这一次他比上一次从容了一些——至少翻窗的时候没有差点摔下去。他落在窗台上,轻轻跳下,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仔细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有亮。她的舞谱还摊在地板上,翻到了《点绛唇》的另一页,这一次红色圆珠笔圈出的是一整段旋转,旁边用铅笔写着“重心不稳”。他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重心不稳”,她意识到了。她的问题不在脚上,在核心。如果核心收不紧,转再多圈也是散的。他有心想写这句话,想了想又觉得太冒昧了。他不应该懂舞蹈,不应该懂什么核心不核心,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练功房里,不应该在她的舞谱上写任何多余的字。他是“路过”的人。
他掏出便签本,写了第二张纸条——“你的旋转比上周稳了。”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你的”划掉了,改成了“旋转比上周稳了”。没有主语,像是自言自语,像是某种客观评价。她把纸条放进舞谱,翻到《点绛唇》那一页,和那张蓝色的便签纸并排放着。两张纸贴在一起,叠成一个小小的厚度——第一张写着“你的点绛唇,很好看”,第二张写着“旋转比上周稳了”。她盯着第二张纸条看了很久,“比上周稳了”。他知道她上周跳得怎么样,他上周来过。
慕星瑶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上周末她没有去练功房,周五下午排练完就回家了,周日下午才回来。他说的“上周”,是上周五下午,还是上周四下午?她翻开手机日历,上周五——她练了《点绛唇》,练到很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周四——她也练了。所以她不确定他说的“上周”是哪一天。但不管哪一天,他都在。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过,在她练舞的时候站在窗外,在她离开之后翻窗进来,在她舞谱里留下字迹。
慕星瑶把两张便签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望舒,”她叫上铺的沈望舒,“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不留名字?”
“怕被拒绝呗。”
“拒绝什么?”
“拒绝他的搭讪。留了名字,你就知道是谁了。知道了,你就可以躲他。不留名字,你就不知道是谁,你就没法躲。他就可以继续写,继续来,继续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这不就是想追又不敢追嘛。”
慕星瑶沉默了。沈望舒说得有道理,她把两张便签纸夹回舞谱里,放到枕头底下。“望舒。”
“嗯?”
“如果他下次还写,我是不是应该回一张?”
沈望舒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你要回?”
“我想知道他是谁。”
“然后呢?”
“然后……”慕星瑶低下头,手指在舞谱的边角上摩挲,“然后再说。”
宋知煜不知道慕星瑶在等他的第三张纸条。他只知道她的旋转比上周稳了,知道她的点绛唇练得越来越好了,知道她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练功房,换好舞鞋,把舞谱摊在地板上,开始压腿。他从四楼走廊的窗户看见那些,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看着。她的基本功很扎实,压腿的时候身体可以完全贴上去,额头碰到膝盖,停留几十秒纹丝不动。他的柔韧性大概连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陆时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搭着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慕星瑶吗?你还真对她上心了?”
宋知煜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下去。“路过。”
“路过?”陆时衍声音高了八度,“你天天‘路过’艺术楼四楼?你一个理科生,艺术楼在校园最东边,教学楼在最西边,你路过什么?路过了大半个校园?”
宋知煜没理他,转身要走。陆时衍拉住他的袖子。
“煜哥,你听我说。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你就大大方方去认识她,别搞这些。你天天翻窗进人家练功房,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以为你是特工啊?”
宋知煜停下来,看着远处那扇半开的窗户。她正在里面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不知道是我。”
“万一她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她不一定会高兴。你想想,一个你不认识的男的,天天翻窗进你的房间,在你的东西上写纸条,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浪漫吗?你只会觉得变态。”
宋知煜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想。他想让她知道他存在,但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谁。这样就够了。他就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她不知道的事,用她不知道的方式靠近她。那些纸条就是他的脚印,他存在的痕迹。如果有一天她不跳了,不在这个练功房里了,不在附中了,至少还会有这些纸条留下来——淡蓝色的便签纸,清隽的字迹,七个字。
“你吃饭了没有?”陆时衍看他表情不对,换了话题。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不饿。”
陆时衍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团,塞进他手里。“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继续当你的‘路过先生’?”
宋知煜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的舞鞋是白色帆布面,想起她的舞谱是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动作要点,想起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深红,再从深红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红。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是金枪鱼味的,凉了,米饭有点硬,但他咽下去了。陆时衍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喜欢一个人,是从记住她的细节开始的。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他记住了她的动作要点,不知道他买了和她舞谱上同款的红笔。他不知道能记住多久。也许明天就忘了,也许下个月就忘了,也许永远忘不掉。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