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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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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是在九月。
沈阿姨带她去学校报到那天,天很蓝,云很白,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晓禾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穿着新买的白色帆布鞋,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三层的教学楼。
“一年级三班。”沈阿姨看了看手里的通知单,“在一楼,靠操场那边。”
晓禾点了点头。她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有点发白。
“紧张?”沈阿姨低头看她。
“不紧张。”
沈阿姨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她们穿过操场,找到了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贴着一张名单,沈阿姨蹲下来,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找。
“林晓禾。在这里。”
晓禾也看到了。三个字,打印体,端端正正地排在第三行。
林晓禾。
不是陈思语。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进去吧。”沈阿姨站起来,帮她整了整衣领,“放学我来接你。”
晓禾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叽叽喳喳的,有人在追跑,有人在交换贴纸,有人趴在桌子上画画。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抽屉里。
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到她坐下来,歪着头问:“你叫什么?”
“林晓禾。”
“我叫周小鹿。小鹿斑比的小鹿。”女孩伸出手,“我们做朋友吧。”
晓禾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愣了一下。在福利院,没有人这样说过。小孩们之间的友谊是自然而然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挨骂,不需要自我介绍,也不需要握手。
她伸出手,和周小鹿握了握。
“你以前在哪个幼儿园?”周小鹿问。
晓禾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福利院”吗?沈阿姨说过,在外面,不要说福利院的事。
“一个普通的幼儿园。”她说。
周小鹿没有追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贴纸,啪地拍在晓禾手背上。“送你。这是我昨天买的,有二十张。”
晓禾低头看了看手背。贴纸是一只粉色的兔子,笑眯眯的,手里抱着一根胡萝卜。
“谢谢。”她说。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走进来,笑眯眯的,说自己是班主任,姓方。方老师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
轮到晓禾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全班三十几个同学都看着她。
“我叫林晓禾。”她说。声音不大不小。
“大家好。”
她鞠了一躬,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她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沈阿姨没有走,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她。
看到晓禾望过来,沈阿姨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晓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继续听方老师讲话。
开学第一天,发了新书。语文、数学、思想品德、美术。书是新的,油墨味很重,封面滑溜溜的。晓禾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放得很整齐,书角对齐。
放学的时候,沈阿姨在校门口等她。
“怎么样?”沈阿姨问。
“挺好的。”
“交到朋友了吗?”
“有。同桌叫周小鹿。”
“周小鹿,”沈阿姨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好听的名字。”
晓禾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沈阿姨发动车子,收音机又开了,这次放的是一首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很柔。
“晓禾。”沈阿姨开口。
“嗯。”
“在学校,你就叫晓禾。老师同学都叫晓禾。”
晓禾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昨天沈阿姨就说过了。
“回到家……”沈阿姨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在家里,我叫你思语。行吗?”
窗外又在下雨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刷掉,新的雨点又落下来。
“行。”晓禾说。
和昨天一样的回答。
沈阿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阿姨在厨房做饭。晓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新发的语文书,她翻到第一课,上面画着一个太阳和一朵花,旁边写着“太阳公公起得早,花儿对我微微笑”。
“晓禾。”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一下。”
晓禾走过去。沈阿姨指着灶台上的几个瓶子说:“帮妈妈尝一下汤,看咸不咸。”
晓禾踮起脚,够不到。沈阿姨笑了,拿了一个小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晓禾喝了一口。鸡汤,很鲜,有一点点咸。
“咸吗?”
“一点点。”
“那再加点水。”
沈阿姨转身去接水。晓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围裙系在后面,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思语。”沈阿姨突然说。
晓禾愣了一下。
“帮妈妈把柜子里的盐拿过来。”沈阿姨头也没回。
晓禾站着没动。
沈阿姨转过头,看到她站在原地,表情有点茫然,然后反应过来似的,笑了笑:“盐,在柜子里。”
晓禾走过去,打开柜子,拿了盐递给她。
“谢谢。”沈阿姨说。
她没有叫那个名字第二次。
但晓禾听到了。她听到了“思语”两个字,在沈阿姨嘴里那么自然地滑出来,像是叫了很多年,像是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
她把那两个字揣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吃过晚饭,沈阿姨说:“来,妈妈教你弹钢琴。”
晓禾跟着她走进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她从来没有进去过。沈阿姨推开门,打开灯。
一架黑色的钢琴,靠墙放着,琴盖合着,上面蒙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海,白色的浪。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土已经干了。
沈阿姨走到钢琴前面,掀开蕾丝布,打开琴盖。黑白琴键露出来,干干净净的,像是经常擦拭。
“坐。”她拍了拍琴凳。
晓禾坐上去。琴凳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
沈阿姨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这是中央C。”沈阿姨按了一个键,钢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哆。”
晓禾按了一下同一个键。声音一样,但她的手指没力气,声音闷闷的。
“手指立起来。对。像握着一个鸡蛋。”
沈阿姨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点粗糙,可能是做家务磨的。
“思语以前也坐在这里。”沈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五岁开始学琴。手比你小,但弹得很好。”
晓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考过二级了。”沈阿姨继续说,“老师说她有天赋。”
房间里很安静。钢琴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琴谱,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夹着一支铅笔。像是有人刚刚用过,只是暂时离开。
“来,我教你弹一首简单的。”沈阿姨翻了一页琴谱,“小星星。”
晓禾看着琴谱上的蝌蚪,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谱没关系,我教你指法。”
沈阿姨把她的手指放在对应的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晓禾跟着弹,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1 1 5 5 | 6 6 5 ——”
沈阿姨在旁边哼着旋律,声音很轻,有点走调,但很温柔。
晓禾弹了三遍,终于能把第一句连起来了。
“很好。”沈阿姨说,“和思语一样聪明。”
晓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因为弹琴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沈阿姨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翻到下一页琴谱,说:“来,学第二句。”
那天晚上,晓禾练了一个小时的琴。沈阿姨一直坐在旁边,有时候纠正她的指法,有时候跟着哼旋律。最后一遍弹完,沈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晓禾从琴凳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有点麻。她扶着琴凳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
“思语。”沈阿姨在身后说。
晓禾转过身。
沈阿姨站在钢琴前面,正在盖琴盖。她没有看晓禾,低着头,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摸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晓禾说。
她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走廊上又看到了那些照片——思语坐在钢琴前面的那张,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阿姨说“和思语一样聪明”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本来就是思语。好像她从来就不是晓禾。
她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是沈阿姨给她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写下了三个字:
林晓禾。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她写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次,她又削尖了重新写。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爬上床,关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她在心里默念:林晓禾,林晓禾,林晓禾。
念了三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但她开始想念福利院那个硬邦邦的、没有味道的枕头了。
不是真的想念那个枕头。是想念那个枕头上面,躺着的是林晓禾。
一个不需要假装成别人的小孩。
她攥着被角,手指攥得很紧。
但最后,她还是松开了。
规则已经定下来了。在家里,她是思语。在学校,她是晓禾。
两个名字。两个人。
她会做好的。
在福利院,她学会了懂事。在这里,她要学会这个。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圆脸,单眼皮,头发到肩膀下面。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她。
那个人是思语。
晓禾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思语。思语也看着她。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但思语在笑。晓禾没有。
“你是谁?”晓禾问。
思语没有说话。她歪了歪头,伸出手,指了指晓禾。
然后晓禾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发卡。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思语不见了。
只有她自己。
穿着粉色裙子的、戴着蝴蝶结发卡的、长着思语的脸的自己。
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日光。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粉色的睡衣,印着小兔子。不是裙子,没有蝴蝶结。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是她。圆脸,单眼皮,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眼屎。
林晓禾。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脸,把头发梳顺。
然后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声:“我是林晓禾。”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