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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名字    ...


  •   晓禾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枕头怎么这么软。

      然后她想起来了。

      新家。粉色房间。墙上的照片。沈阿姨。

      她睁开眼,盯着眼前的碎花床单看了一会儿。床单是淡蓝色的,印着小雏菊,洗得很软,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她在福利院睡的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边角总是卷起来的。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阳光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亮堂堂的。书桌上的彩色铅笔在光里反着光,书架上的毛绒玩具排成一排,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肥嘟嘟的,叶片上沾着水珠——有人早上浇过水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叠着一件干净的衣服。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白色蕾丝。

      晓禾摸了摸那件裙子。料子很滑,凉凉的,和她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不一样。

      她刚把裙子套上,门就开了。

      “醒了?”沈阿姨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黑眼圈还在,但眼睛不红了。“正好,早饭好了。”

      晓禾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房间。

      走廊很短,墙上也挂着照片。晓禾没有仔细看,但她余光扫到——还是那个女孩。思语。笑着的思语,看书的思语,对着镜头比耶的思语。

      餐厅不大,桌子靠墙,上面摆着粥、小菜、煎蛋和一杯牛奶。陈叔叔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了晓禾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低头看报纸。

      “坐吧。”沈阿姨拉开一把椅子。

      晓禾坐上去。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她没有说,只是把脚并拢,让脚尖刚好能碰到地板。

      “喝粥还是喝牛奶?”沈阿姨问。

      “都行。”

      “都喝点。太瘦了。”沈阿姨往她碗里盛了粥,又把牛奶推过来。

      晓禾端起粥,喝了一口。很烫,她抿着嘴,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稠,里面有红薯,甜甜的。

      “好吃吗?”沈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

      沈阿姨笑了笑,也端起碗开始吃。

      饭桌上很安静。陈叔叔翻报纸的声音沙沙响,沈阿姨偶尔往晓禾碗里夹一筷子菜。没有人说话。

      晓禾低头喝粥,心里在想一件事。

      昨天晚上,沈阿姨叫她“思语”了。关灯的时候,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晚安,思语”。

      她不确定沈阿姨是叫错了,还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假装没听到,还是应该说“我叫晓禾”。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阿姨。沈阿姨正在吃煎蛋,用筷子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出来,蘸着吃。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晓禾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决定不问了。

      上午,沈阿姨说要带她去买东西。

      “衣服、鞋子、书包,都要买新的。”沈阿姨说,一边换鞋一边翻手里的购物清单,“你穿多大码?”

      晓禾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沈阿姨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去试就知道了。”

      商场很大,亮堂堂的,地板反光,能看见人的倒影。晓禾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商场。在福利院的时候,衣服都是别人捐的,合不合身都穿。她不知道买新衣服是什么感觉。

      沈阿姨牵着她,一家店一家店地逛。

      “这件试试。”

      “这件也试试。”

      “这个颜色好看。”

      “这条裙子你穿肯定好看。”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晓禾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换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淡粉的、浅蓝的、鹅黄的、碎花的、条纹的。每一件都比她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好看。

      沈阿姨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

      “这件不行,颜色太暗。”

      “这件可以,显白。”

      “这件……不太像。”

      不太像。

      晓禾听到了这三个字。沈阿姨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了个表情,说:“这件不太合身,换一件。”

      但晓禾听到了。

      不太像。不像什么?不像思语?

      她没有问。她乖乖地换下一件。

      买完衣服,又买了鞋。白色的帆布鞋,粉色的凉鞋,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带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然后是书包。沈阿姨让她自己挑。

      晓禾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圈。有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公主的、印着小动物的。她伸手拿了一个深蓝色的,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这个?”沈阿姨有点意外。

      “嗯。”

      “不喜欢粉色的?”

      晓禾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知道——思语的房间是粉色的,思语的照片里有很多粉色的衣服,思语的日记本是粉色封面的。她不想再要粉色的了。

      沈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拿着书包去付钱了。

      回去的路上,沈阿姨开车,晓禾坐在副驾驶。购物袋塞满了后座。

      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沈阿姨调小了音量。

      “晓禾。”她突然开口。

      晓禾转过头。沈阿姨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很专注。

      “以后,在家里,我叫你思语。”

      晓禾没有说话。

      “在外面,在学校,你叫晓禾。”沈阿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行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主持人说了什么,晓禾没听清。

      “行。”她说。

      沈阿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晓禾转过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跑,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行”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不是那种“被迫答应”的平静,也不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平静。是一种更深的、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平静。

      像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好,我知道了。现在我知道规则了。

      在福利院,规则是“懂事”。在这里,规则是“叫思语”。

      规则不一样,但她会遵守。

      下午,沈阿姨在厨房做饭。晓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追来追去,笑声很吵。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脚够不着地面,晃了晃。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柜上。

      那些相框。

      白天光线好,她终于看清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相框,全是思语。有一张是思语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有一张是思语穿着舞蹈裙,在舞台上弯腰鞠躬,手里捧着一束花。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思语站在中间,沈阿姨和陈叔叔站在两边,三个人都在笑。

      晓禾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思语站在中间。沈阿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陈叔叔的手也搭在她肩膀上。思语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门牙。沈阿姨笑得眼睛弯弯的,和陈叔叔对望着什么。

      那是一个完整的家。

      三口的。

      晓禾把目光移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也摆着一个小相框,是思语的单人照。黑白滤镜,思语侧着头看镜头,表情很安静。

      晓禾把相框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然后她又翻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觉得,被那些照片看着,有点喘不过气。

      “晓禾?”

      她转过身。沈阿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铲子。

      “吃饭了。”

      “好。”

      晓禾走过去。经过电视柜的时候,她没有看那些相框。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西红柿蛋汤。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晓禾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阿姨问。

      “好吃。”

      “多吃点。”

      沈阿姨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晓禾低头吃饭,听到陈叔叔说:“别光吃肉,吃点菜。”

      她把西兰花也吃了。

      饭桌上还是安静。但这次,晓禾觉得这种安静没那么难熬了。

      晚上,沈阿姨给她放洗澡水。

      浴缸里倒了一瓶泡泡浴露,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晓禾脱了衣服,踩进水里,水温刚好,有点烫,但不难受。她坐在浴缸里,泡沫没到胸口。

      “自己会洗吗?”沈阿姨蹲在浴缸边问。

      “会。”

      “那你自己洗。洗发水在架子上,沐浴露也在。”沈阿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事叫我。”

      “好。”

      门关上了。

      晓禾坐在浴缸里,周围全是泡沫。她伸手捧了一把,对着吹了一口气,泡沫飞起来,落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她想起福利院的澡堂。一个大房间,十几个水龙头,冷热水要自己调,要么太烫要么太凉。洗发水是公用的,一大瓶,挤出来是透明的,没什么香味。

      她低头闻了闻手上的泡沫。很香,像花。

      她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然后她挤了洗发水洗头,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她闭紧了眼。她摸索着找到毛巾,擦干脸,继续洗。

      洗完澡,她穿上沈阿姨放在架子上的睡衣——淡粉色,上面印着小兔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红扑扑的,眼睛也红红的——被泡沫辣的。睡衣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上去。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

      也不是说完全不像。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脸还是那张脸。但穿的衣服不一样,背景也不一样。在福利院的镜子前面,她穿的是别人捐的旧衣服,背后是灰扑扑的瓷砖墙。现在她穿的是新睡衣,背后是贴了壁纸的、暖黄色的卫生间。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笑容,走出去。

      沈阿姨在客厅等她。看到她出来,说:“来,吹头发。”

      晓禾坐在沙发上,沈阿姨站在后面,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拨弄她的头发。热风呼呼地吹,她的手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头皮,温热的。

      “头发真多。”沈阿姨说,“思语头发也多。”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但晓禾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

      吹完头发,沈阿姨关了吹风机。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好了,去睡吧。”

      晓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怎么了?”

      晓禾转过身,看着沈阿姨。沈阿姨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吹风机,电线缠在手臂上。客厅的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妈妈。”晓禾叫了一声。

      沈阿姨愣了一下。

      “晚安。”晓禾说。

      沈阿姨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说:“晚安,思语。”

      晓禾转身,走回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说“妈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规则的一部分。

      她叫“思语”,她就叫“妈妈”。

      公平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林晓禾。林——晓——禾。

      没有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的,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也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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