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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弹琴    ...


  •   钢琴课成了每天的规矩。

      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吃过晚饭,沈阿姨就会说:“该练琴了。”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像吃饭睡觉一样,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晓禾没有说不。

      她坐在那把琴凳上,脚悬在半空,手指按在那些黑白键上。沈阿姨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翻开了一半的琴谱——思语的琴谱。铅笔做的标记还在,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要换气,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音错了。”沈阿姨指着五线谱上的一个蝌蚪,“是升fa,不是fa。”

      晓禾的手指移了一个键。声音变了,尖锐了一点。

      “对。思语以前也老在这个地方错。”沈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晓禾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弹。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沈阿姨在她弹错的时候说“思语以前也这样”,在她弹对的时候说“和思语一样聪明”,在她练完一首曲子的时候说“思语最喜欢这首”。

      那些话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这个房间里。她吸进去,又呼出来,没有呛到,但胸口总是闷闷的。

      练完琴,沈阿姨去厨房洗碗。晓禾坐在沙发上,翻开语文书,看今天学的课文。是一首儿歌,很短,她读了两遍就背下来了。

      “爸爸。”

      她抬起头。陈叔叔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刚下班回来,外套还没脱。

      “嗯。”陈叔叔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沉默。

      晓禾继续看书。她能感觉到陈叔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抬头。在福利院,她学会了一件事:大人不说话的时候,你最好也别说话。

      “在学校怎么样?”陈叔叔突然问。

      晓禾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是他在家里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嗯”“哦”“好”那种应付,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挺好的。”晓禾说。

      “交到朋友了?”

      “有。同桌叫周小鹿。”

      “周小鹿。”陈叔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好记。”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这次的沉默里有一点什么,虽然很薄,但确实有。

      “你妈妈……”陈叔叔开口,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你妈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晓禾不太明白“担待”是什么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陈叔叔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晓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晓禾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温柔。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想伸手,又不敢。

      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陈叔叔说的那句话。“你妈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她不知道沈阿姨哪里“不容易”。沈阿姨有工作(她在一所大学教书),有房子(这个家很大,很干净),有车(灰色的,很新),有一个听话的“女儿”(她弹琴、写作业、不哭不闹)。

      但她想起沈阿姨的眼睛。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她的时候,那双突然红了的眼睛。还有她看墙上的照片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也许那就是“不容易”。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星期四的下午,美术课。

      方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白纸发下来,蜡笔摆在桌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晓禾拿着蜡笔,想了很久。

      我的家。

      她想起福利院。那个灰扑扑的大房间,一排一排的小床,床头贴着名字。她的床头贴着“林晓禾”,三个字,打印体,边角翘起来了,一直没人换。

      她想起新家。粉色的房间,墙上的照片,钢琴,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沈阿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陈叔叔沉默地看报纸的样子。

      她拿起一支蓝色的蜡笔,画了一个长方形。是房子。

      然后她拿起绿色的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她想起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肥嘟嘟的叶片,早晨沾着水珠。

      然后她停下来。

      她应该画几个人。一家人。爸爸、妈妈、孩子。

      她画了一个人,站在房子前面。长头发,裙子——是沈阿姨。

      又画了一个人,站在旁边。短头发,高个子——是陈叔叔。

      然后她拿起蜡笔,对着中间那块空白,想了很久。

      她应该画谁?

      画思语吗?

      但思语不在这里。思语在墙上,在相框里,在琴谱的铅笔标记里,在沈阿姨的每一句话里。但思语不在这个家里。她走了。两年前就走了。

      画自己吗?

      但她是思语。在家里,沈阿姨叫她思语。她弹思语的琴,穿思语风格的裙子,住思语的房间。

      她是谁?

      她低头看着那张白纸。蓝色房子,绿色树,沈阿姨,陈叔叔,中间一片空白。

      她拿起一支黄色的蜡笔,在那片空白上画了一个小人。圆脸,单眼皮,头发到肩膀。

      她看着那个小人,又看了看旁边沈阿姨和陈叔叔。

      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拳头的宽度。

      不算远,也不算近。

      “画好了吗?”周小鹿探过头来,“我看看。”

      晓禾把纸往旁边挪了挪。“还没。”

      她低下头,在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金色的,光芒是直的,一根一根的,很认真。

      太阳下面,那个黄颜色的小人站在沈阿姨和陈叔叔中间,笑着。

      她给小人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

      然后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沈阿姨检查她的书包,看到了那张画。

      “这是你画的?”沈阿姨把画抽出来,展开。

      “嗯。”

      沈阿姨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房子移到树,从树移到太阳,最后落在那三个小人身上。

      “这是妈妈,”她指着长头发那个,“这是爸爸,”指着高个子那个,“这是……”

      她停住了。

      晓禾站在旁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是思语?”沈阿姨问。

      晓禾没有回答。

      沈阿姨的手指停在那个黄颜色的小人上面。圆脸,单眼皮,弯弯的嘴巴。

      “画得真好。”沈阿姨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她把画折起来,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妈妈帮你收着。”

      晓禾看着她把画放进抽屉,和那些思语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没有说“那是我”。没有说“我叫林晓禾”。没有说“我不是思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抽屉被关上。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还是那样,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那张画。她画的是自己。圆脸,单眼皮,头发到肩膀。那是她。不是思语。

      但沈阿姨说那是思语。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看不见你。她看见的只有思语。

      另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她知道你叫晓禾。在学校,你是晓禾。你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画。在家里,你只是……暂时叫思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么软,那么香。

      她想起周小鹿。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喜欢在课间拉着她去操场看蚂蚁搬家。周小鹿叫她“晓禾”。老师叫她“林晓禾”。方老师念她名字的时候,从来不会停顿,不会犹豫,不会看着她的脸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林晓禾。

      她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心里默念:林晓禾,一年级三班,座位靠窗,同桌周小鹿。

      念了三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声:“我不是思语。”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说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沈阿姨叫她起床。

      “思语,起来了,要迟到了。”

      晓禾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在叫。

      “思语?”沈阿姨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还没醒?”

      晓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醒了。”她说。

      她没有说“我叫晓禾”。没有说“请不要叫我思语”。她只是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卫生间的时候,她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是她。圆脸,单眼皮,头发乱糟糟的。

      林晓禾。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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