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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第一卷: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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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满门忠骨血
沈棠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不是那种寻常的动静。不是哪个丫鬟半夜起夜碰翻了铜盆,也不是值夜的婆子在外面走动。那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拿重物撞门。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窗外还是黑的。元宵节过去三个月了,天还没转暖,夜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摸索着去点灯,手指头抖了三次才把火折子打起来。
灯一亮,她看见周妈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妈?”
周妈没答话。她身后的院子里忽然亮起了一大片光,不是灯笼的暖光,是火把的红光,晃得人眼睛发疼。紧跟着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厉,像是刀刃刮过石头——
“围住了!一个都别放走!”
沈棠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她光着脚跑到门口,被周妈一把抱住。这个伺候了她十二年的老妇人浑身都在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小姐,别出去,外面全是兵。”
“什么兵?谁的人?”
周妈摇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禁军。领头的是萧将军。”
萧将军。
沈棠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对上号。京城里姓萧的将军不多,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禁军这两个字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禁军不归京兆府管,不归兵部管,只听一个人的令。
皇帝。
禁军围了镇北侯府,这是抄家才有的排场。
她想往外冲。周妈死死抱住她的腰,声音压得很低但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按回床上去:“小姐,你听周妈一句,今晚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去。你爹走之前交代过,让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保住自己——”
“我爹?”沈棠转过头来,“我爹回来了?”
她爹沈钊本该在北境。这两个月边境不安稳,鞑子犯边,他带着两个哥哥一直驻在关外。上个月的家书里还说要等到入夏了才能回京述职。
“傍晚到的,”周妈的声音越来越急,“进宫面圣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沈棠愣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
正厅的方向传来了东西碎裂的声音,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刀剑砍在甲胄上的声音。她小时候在演武场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每一声都像是砍在她自己的骨头上。
她一咬牙,挣开了周妈的手,光着脚跑出了房门。
院子里已经乱了。
丫鬟婆子们挤在廊下,有的在哭,有的已经瘫在地上动不了了。远处正厅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全是穿玄甲的禁军。她看见管家沈伯站在垂花门前面,张开双臂想拦住那些兵,被当胸一脚踹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伯!”沈棠跑过去扶他。
沈伯已经快六十了,伺候了沈家三代人。他抓着沈棠的手,嘴唇发紫,使劲推她:“四小姐你回去!快回去!这帮人——”
没等他说完,垂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沈棠抬起头。
火把的光直直打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等她适应了光亮,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铁甲,腰间佩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上淌着血。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人的眼睛和三个月前在护城河边看花灯时一模一样。
只是脸上的神色完全变了。那天晚上他的眉眼是松的,嘴角偶尔还会浅浅地弯一下;眼前这个人整张脸都是硬的,像是被什么冻住了,看不出一丝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话,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公事——
“镇北侯谋反,奉旨拿人。府中上下全部押入天牢候审。”
沈棠站起来,手指着门口那滩已经凝成黑色的血,指甲盖里夹进了碎石子,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是盯着那个人,使劲地盯,像要把他脸上那层冷淡的壳子看穿。
她张开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萧……霁寒?”
他没有回答。站在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冲进了院子,把丫鬟婆子一个个按倒上绑。沈伯挣扎着要去护她,被两个禁军架起来拖走了。
沈棠想去追,被人从身后按住了肩膀。她回头看,是一个穿副将甲胄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一点为难。
“沈小姐,”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别闹,跟末将走。”
“闹?”沈棠盯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爹呢?我哥呢?你们把我全家都抓到哪里去了?”
副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萧霁寒已经走过来了。他的甲胄在这三个月的功夫里磨出了细密的划痕,靴子上沾着还没干透的血脚印。他走到沈棠跟前停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层薄薄的、隔岸观火似的冷淡。
他对副将说:“这个留下。”
副将愣住了:“将军,陛下的旨意是——”
“我说了,这个留下。”萧霁寒的语调没有变,“所有女眷押入天牢,唯独这个,留在我府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那些正在搜东西的禁军都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沈棠被按在地上,感觉到砂砾硌进了膝盖,但比起胸口的冷,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抬起头,用自己以为很镇定的声音问他:“为什么?”
萧霁寒没有回答这个为什么。他把刀收进鞘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淡得像是雪落在地上——
“从今天起,你不姓沈。你是将军府的侍妾,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沈棠愣在原地。
将军府的侍妾。
她从小到大连给谁做个妾这种玩笑都没听人开过。她是镇北侯沈钊的女儿,三个兄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惨的事就是元宵节偷溜出门被禁足三天,或者是骑小马摔破了膝盖。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跪在自己的家里,听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用这种口气说——
“把她带走。”
那晚沈棠被押上了一辆没有窗的马车。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的父亲和兄长现在怎么样了。马车颠簸着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她听见车外的禁军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一层木板,她还是听了个大概。
“镇北侯这次是真的完了。”
“可不是,当场就押入死牢了,连审都不审。”
“他们家三个儿子呢?”
“老大和老二跟着侯爷在北境,今晚都没在京里。老幺在国子监,已经被逮进去了。”
沈棠闭着眼睛坐在车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没哭,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不是疼,是空。
她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的元宵灯会,她把那枚刻得跟猫似的小玉坠子塞进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站在护城河边上,帮她捞了一盏莲花灯。她跟他说“今天谢谢你帮我捞灯”,转身跑进人群里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运气好,以后也许还能碰见他。
原来再碰见是这种样子。
原来他是禁军的人。
原来那天晚上他出现在护城河边,也许根本就不是去看灯的。
马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副将撩开车帘,递给她一件斗篷,低着头不敢看她:“沈小姐,夜里凉,您先披上。将军吩咐了,明天一早就去宫里给沈侯爷求情——”
沈棠没有接。
她裹着自己那件单薄的寝衣缩在马车角落里,看着副将手里那件斗篷。料子是上好的锦缎,领口绣着暗纹,一看就是将军府的东西。
“他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副将愣了一下:“您说将军?”
“萧霁寒。”沈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名字念出来,“雨过天晴的霁,寒冬腊月的寒。是你家将军,对吧?”
副将点了点头。
沈棠又问:“抄我家的旨意,是他自己请的差事吗?”
副将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沈小姐,有些事情您以后会明白的。”
“我现在就想明白。”
副将不说话了。他把斗篷搁在车辕上,转身走了。
沈棠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一夜的折腾让她浑身都在疼,但她脑子里清醒得可怕。她一件一件地往回捋:元宵灯会上的偶遇、三个月后禁军的突然围府、那个人在满院子血光里盯着她说“这个留下”。
他不杀她,留她在身边做侍妾。
沈棠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些旧伤口里,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掌纹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寝衣上。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但她必须活下去。她爹关在死牢里,三个哥哥生死不知,她要是也死了,世上就没人知道镇北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得活着。
沈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
天光大亮后,她被带进了一处院子。
不是牢房,比牢房强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三间矮房,一道灰墙,院门从外面上了锁。院子角落里长着青苔,墙头上爬满了半死不活的枯藤,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正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和一只豁了口的茶壶。窗纸破了两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沈棠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知道这里就是以后她住的地方了。
将军府的偏院,关人的地方,只不过是关得稍微客气了一点而已。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被子上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晒过了。她把鼻子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压抑的、只有肩膀在轻轻抖的那种哭。她把脸埋在发霉的被子里,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爹沈钊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她不信。她爹在北境待了二十年,鞑子打进来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身上刀伤箭伤加起来不下二十处。这样的一个人,说他谋反,她死都不信。
第二件事:萧霁寒。元宵节那晚他出现在护城河边,不是巧合。他说自己是雁门人,口音确实是北地的,但他不是书生。他身上那种劲,不是读书人能养出来的。她早该看出来。
第三件事——
沈棠睁开眼,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玉坠子,上头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这是她娘临终前给她的那块玉。元宵节那天晚上,她把另一枚刻坏了的小老虎送给了萧霁寒,这一枚一直藏在贴身的衣襟里,今晚的抄家没被搜走。
她握着那块玉,把它贴在胸口上。玉已经焐热了,跟她的体温熔在一起。
“娘,”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定会活下来。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窗外有人走近,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有人在跟守门的士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棠还是听见了。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北境的军营里长大,耳朵练得比一般姑娘好用得多。
“将军吩咐了,”说话的是那个副将,“从今以后,谁也不许踏进这个院子。”
“饮食谁来送?”守门的士兵问。
“厨房会派人送过来,一荤一素,不能少。还有,冬天的炭提前备着,单独拨。”副将顿了顿,又说,“都记住了,这不是关犯人。谁敢往里探头探脑,自己去找将军领罚。”
守门的士兵应了一声。
沈棠攥紧了手心里的玉坠子。
炭。一荤一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但贴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元宵节那天晚上,她跟萧霁寒站在护城河边。当时风刮起来了,她拢了拢领口。萧霁寒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的迎风面。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现在才忽然想起来。
她望向窗外那道灰墙,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