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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   第一卷 ...

  •   第一卷:满门忠骨血

      沈棠在偏院里待了整整七天,没有迈出过院门一步。

      头三天没有人来。院门从外面反锁着,守门的禁军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靴跟磕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偶尔墙外有人走过,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刻意不让她听见。沈棠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过几次,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天牢”、“翻供”、“圣上大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钉钉子。

      她爹还没死。从这些碎片里拼出来,案子还没审完。

      但也没放。

      第四天开始有人来送饭。是一个面相老实的仆妇,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全程低着头,一眼也不敢看沈棠。她把食盒搁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饭、一盘青菜、一盘肉片炒笋丝,还有一小碗蛋花汤。

      一荤一素。

      跟副将在门口交代的一模一样。

      “嬷嬷,”沈棠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仆妇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声音怯怯的:“老奴姓孙。”

      “孙嬷嬷,”沈棠站起来,走近了一步。她这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走起路来有点飘,但神色很平静,“我爹……镇北侯……有消息吗?”

      孙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手里的食盒盖子抖了两下,磕出几声脆响。她使劲摇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姐您别为难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就像逃一样地跑了出去。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孙嬷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

      她其实知道问不出什么。一个送饭的老妈子,能知道什么朝廷大事。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每来一个人,她就想问一次。像伤口结痂了,明明知道抠了会流血,还是忍不住去碰。

      第七天夜里,偏院的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沈棠点着灯,正坐在桌边翻一本从屋子里翻出来的旧书,听见门闩被人从外面拉开的声音,手一顿,抬起了头。

      进来的人是萧霁寒。

      他没穿甲,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子,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肩线又宽又直。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从下巴打上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更硬了。七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颧骨比元宵节那晚削了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沈棠坐着没动,手里的书也没放下。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着。

      “你来干什么?”沈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真见到这个人,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骂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萧霁寒没答话,把手里的灯笼搁在桌上。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灯笼旁边。

      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三块酥糖,是京城德顺斋的芝麻酥。油纸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糖粉,甜味散开来,把屋子里那股霉味冲淡了几分。

      沈棠低头看着那三块酥糖,忽然想笑。

      元宵节那天晚上,她逛灯市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德顺斋的芝麻酥。她在护城河边上吃完了一整包,嘴角沾着糖渣跟他说话。她当时还跟他说了一句,说这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点心,她每次溜出门都要买。

      他竟然记住了。

      “你什么意思?”沈棠抬起头看他。

      萧霁寒没有看她。他站在桌边,把目光投向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沈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口封死了的井。

      “想办法?”她把书搁在桌上,站起来看着他,“萧将军,七日前你亲自带兵围了我家,把我爹下了死牢,把我哥关进了大狱,现在你跟我说——你想办法?”

      他不说话。

      “你是禁军的人,抄我家的旨意是谁下的?陛下。你替谁办事?”沈棠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气场却硬撑着一分也不肯退让,“萧将军——元宵节那天晚上,你在护城河边,到底是偶遇,还是早就在那儿等着候命?”

      萧霁寒的眉心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如果沈棠不是死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觉得呢?”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灯火,像两口烧着暗火的枯井。沈棠被这双眼睛一看,准备好的话忽然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是没见过这双眼睛。三个月前的护城河边,这双眼睛里映的是漫天的烟花,还有她递过去的那枚刻得跟猫似的小玉坠子。那时候她跟他说“我叫阿棠”,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差点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再看见这双眼睛,只觉得冷。

      “我只问你一件事。”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爹到底有没有谋反?”

      萧霁寒没有回答。

      外面的更鼓响了三声,三更天了。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两晃。地上映着的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同时打了个趔趄。

      “你回答我。”沈棠咬着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说的却不是她想听的话——

      “我会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院门重新合上,门闩咔哒一声落了锁。沈棠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着桌上那盏纸灯笼和三块酥糖,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把手伸过去,想拿起一块酥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桌上还有一张纸。刚才萧霁寒放酥糖的时候压在油纸包底下的,她没注意到。

      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的不是镇北侯府。是一处她从来没听过的宅子,位置在城西,名字写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但地契的边上用很小的字注了一行——

      “事毕之后,此宅归沈棠所有。”

      沈棠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她不傻。

      这是一个退路。萧霁寒在给她留退路。不是现在放她走,是等事成之后——如果他能把镇北侯的案子翻过来,就放她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改名换姓,再不用被关在这个地方。

      但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放走?

      为什么不让她去见一眼天牢里的父亲?

      为什么要用“侍妾”这种身份把她扣在身边?

      沈棠把地契折好,塞进腰间最贴身的暗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慢慢地把那三块酥糖一块一块吃了。糖很甜,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端起桌上的半盏凉茶灌下去。

      冷静。

      她必须冷静。

      她这辈子见过的将军不止萧霁寒一个。她爹是镇北大将军,手下十几个副将,她从小在军帐里长大,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有些将领看起来凶得要命,实则是被时局逼得没办法;有些长得斯斯文文,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萧霁寒是哪一种,她现在还看不清。

      但至少有一点她已经确定了——他不打算杀她。

      留着她的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她现在最大的筹码。

      这就够了。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日子一天天过得慢极了。天开始热起来了,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冒了几片新叶,沈棠每天把掉下来的叶子捡起来,一片一片摊在窗台上晾着,没别的理由,就是太闲了。不给自己找点事做,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孙嬷嬷还是每天来送饭,一荤一素从来没变过。沈棠不再问问题了,她知道问不出来。但她开始注意别的细节。

      孙嬷嬷的袖口上沾着一星半点的药渣,是黄芪和当归的味道。

      不可能是孙嬷嬷自己吃的。一个给人当老妈子的人,吃不起这种补药。这药是给别人熬的——在这个将军府里,谁会需要天天喝补药?

      还有一样东西。饭里偶尔会掉出一点麦仁米,混在米饭里一起蒸的。麦仁米不值钱,但京城人不吃这个。这种粗粮是北地人吃的。北境那边天寒地冻,种不了细粮,老百姓就拿麦仁米和大米掺在一起蒸,能饱肚子又省钱。

      送饭的厨房里,有北地的人。

      沈棠把所有细节都记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攒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线索。

      又过了五天。

      半夜里,沈棠被院墙外面的动静惊醒了。不是禁军换岗的脚步声,也不是更夫的梆子。有人在外面小声喊了一句“将军”,紧接着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好几双靴子踩着石板地跑过去,方向是正院那边。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凌晨刚下过一阵雨,空气里还带着湿味。正院那边的火光晃得格外亮,有人提着好几盏灯笼来来回回地走,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一样乱晃。接着她听见一声门被撞开的巨响,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隔了院子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见了两个字。

      是萧霁寒的声音。他在屋里跟人说话,隔了院子听不清,但有两个字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瞒住。”

      沈棠收紧了扶着窗台的手指头。

      瞒住什么?瞒谁?

      正院的灯亮了一个多时辰才灭。沈棠坐在窗边一直看到灯灭,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把能听到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半夜出事、瞒住——她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萧霁寒在瞒某个人,这个人大概率不在他府里。那就只能是在瞒上头那一位。

      他在掩藏什么?

      第二天,孙嬷嬷来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放食盒的时候手在发抖,有一根筷子掉到了地上,她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骨磕在桌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孙嬷嬷,”沈棠蹲下去帮她捡筷子,顺便扫了一眼她的袖口。

      今天的药渍比往常重,颜色发黑,像是活血化瘀的方子。沈棠从小跟在她娘的药房里打转,医理药理学了个七七八八,一看就知道这是外伤药。

      “你手怎么了?”沈棠不动声色地问。

      孙嬷嬷把手缩回袖子里,支吾着说:“没、没什么,摔了一跤。”

      沈棠没追问。

      她只问了一句:“今天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孙嬷嬷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就接了:“是啊,今儿一早下到这会儿都没停——”

      “你们家将军夜里淋了雨,没事吧?”

      话一出口,孙嬷嬷的脸就僵了。她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半圈,干笑了两声:“小姐说笑了,将军的事哪是咱们做下人的能知道的。”

      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棠微微一笑:“也是。”然后把食盒端到桌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她的心却跳得砰砰的,震得耳膜都在响。

      昨天夜里萧霁寒不是淋了雨。

      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瞒着不让朝廷知道的那种。

      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晌午过后雨停了。有人在院门上敲了两声。沈棠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一个穿副将甲胄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有点局促的笑。是那晚押她上马车的副将。他手里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箱子,看起来很沉,肩膀微微往一边歪着。

      “沈小姐,”他说,“将军吩咐,让我给您送些东西。”

      他把箱子搬到屋里放在桌上,打开给她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日常用物——新的被褥、两套换洗衣裳、一盏瓷座的小油灯顶上原先那盏豁了嘴的破陶灯、一小包针线、三本书、两块墨锭、一刀毛边纸,还有一小瓶治蚊虫叮咬的药油。

      沈棠挨个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一小瓶药油上。药油装在一个青瓷小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是药铺里现配现卖的签,上面写着日期和药名,发签的日子是昨天。

      昨天。萧霁寒受伤的当天,他还记得让人去给她配药油。

      天已经开始热了,偏院里蚊子多,她胳膊上被咬了十几个红疙瘩,整宿睡不着觉。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但他知道。

      “你们将军还管这个?”沈棠把药油瓶攥在手心里。

      副将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自然:“沈小姐,将军不管的事多了,您这事……他从来不管别家的。”

      沈棠把那瓶药油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副将:“我想见我爹。”

      副将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就一面。”沈棠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哭着求人的调子,而是一个事实接着一个事实往外摆,“我爹关在死牢里,按规矩,死囚的家属可以探监。我现在住在将军府,是萧霁寒的人,他给我安排探一次监,应该不是办不到。”

      副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不是将军不让您去。”

      沈棠等着他说完。

      “是您父亲……镇北侯……”副将别过脸去看墙角,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日前已经斩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沈棠听见自己耳朵里响起一阵嗡嗡的鸣叫。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东西没有变。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还摊着她晒的槐树叶,桌上的小油灯里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哪个哥哥还活着?”

      副将没回话。她把问题又问了一遍,耳边嗡嗡响着那阵鸣叫,先是她父亲的死讯,然后再是哥哥。

      “二公子和三公子,前后都没了。”副将的声音碎成了几段,一句一句往外蹦,他把头低得快埋进甲胄里,“大公子在流放途中遇害,已差了人核验尸身,确系大公子无误。里头或许另有隐情,但现在尚无证据,言尽于此,末将已说了太多,留步。”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急,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把木箱子一合,转身就往院门外走,靴跟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

      “等一等。”沈棠的声音把他钉在了原地,“萧霁寒受的伤,重吗?”

      副将的肩膀僵了一条线,没转过身来,只是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沈小姐,这些事不该是末将说的。将军他……”副将顿住,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为难的、遮遮掩掩的语调,而是带了某种克制着的、很深的情绪,“将军有些事,您以后会明白的。但将军不说,末将也不能替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重新落了锁。

      沈棠站了片刻,然后她慢慢走到床边,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靠在墙上。

      然后她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一阵一阵地往下蔓延,越抖越厉害。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留下的空隙被空气灌满,又冷又轻。

      那天晚上她一直缩在角落里,裹着被子望着墙角。望了不知道多久,天又亮了。孙嬷嬷来送饭的时候放下食盒就走了,沈棠听见她在外头跟守门的禁军低声说了一句“脸色不太好,怕是病了”。

      午后有人来修窗户。

      是府里的一个老木匠,手上全是茧子,但眼神很好,三下两下就把破掉的窗纸重新糊好了。他干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却故意落下了一样东西。

      沈棠捡起来一看,是一把寸许长的小铜锤。

      不是修窗户用的。窗户用不着这种小锤子。

      这是一把能撬锁、能破墙、能在绝境里给自己留一条逃生路的工具。

      沈棠把小铜锤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从冰凉一点点变温。她望向窗外刚糊好的新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柔,把屋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望着窗外那道灰墙和墙上爬满的枯藤,心里有一百个问号拧在一起——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替她留退路?为什么受了伤瞒着朝廷?为什么连她的蚊子包都记得,却不让她去送她爹最后一程?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将军府的偏院,不是牢笼。

      它是一个壳。一层一层包在她外面,把外面的刀剑隔开。而那个叫萧霁寒的人,一句话都不解释,拿自己的前程和血肉做了这个壳。

      她把小铜锤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那瓶药油,在手腕内侧点了一滴。药油有一股很冲的薄荷味,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芝麻大小的湿痕,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有什么消息从宫里的方向过来了。她听见守门的士兵在低声交谈,声音很紧。隔了几道墙,正院那边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沉而稳,是萧霁寒。

      沈棠闭上眼。

      她不恨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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