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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尖的温度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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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站在花桶前,看苏念修剪那些白色的小花。
洋甘菊,学名Matricaria chamomilla,菊科植物,传统用于镇静安神。沈寂知道它的化学成分——芹菜素、木犀草素、挥发油。他知道它的药理作用——轻度镇静、抗焦虑、促进睡眠。
但他不知道,原来新鲜的洋甘菊是这样的。
花瓣细软,花心鹅黄,成簇地挤在绿色茎叶间。苏念的手指在花叶间穿梭,指尖沾了露水,在暖光下亮晶晶的。
“要一束吗?”苏念抬头问。
沈寂点头。他其实不需要鲜花,他的公寓冷清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活物。但他说:“好。”
“那我帮你包得简单点,回去直接插水里就能活一周。”苏念抽出一张米白色的雾面纸,动作熟练地包裹花茎,“花瓶有吗?没有的话,我这儿有玻璃瓶,可以送你一个。”
“有。”沈寂说谎了。他家里只有烧杯和量筒,但那应该……不算花瓶。
苏念把包好的花束递过来。沈寂伸手去接,指尖又一次擦过苏念的手背。还是那样暖,甚至比昨天更暖些。
“手这么凉。”苏念忽然说。
沈寂顿了一下。他的手确实凉,常年待在空调恒温的手术室,洗手用杀菌皂,酒精擦了一遍又一遍。血液循环不太好,他自己知道。
“医生都这样。”他说,算是个解释。
苏念却把手里的剪刀放下,很自然地说:“伸过来。”
沈寂没动。
“手,”苏念朝他摊开掌心,“我帮你暖暖。很快,就一分钟。”
这太越界了。沈寂应该拒绝,应该说“不用”,应该转身离开。但苏念看着他,眼神干净,没有怜悯也没有试探,就像在说“这束花二十块”一样平常。
沈寂把手放了上去。
苏念的掌心贴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他的指尖。温度很明确地传递过来,从皮肤到血管,再到更深处。沈寂能感觉到自己指关节的僵硬,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因为长时间握持器械而产生的颤抖。
“你手指在抖。”苏念说,声音轻轻的。
“手术做太久了。”沈寂解释,但声音比平时低。
“疼吗?”
“不疼。”沈寂说,“只是肌肉记忆。”
苏念没再问。他只是那样握着沈寂的手,拇指很轻地摩挲过沈寂的虎口——那里有一层薄茧,是持针器留下的。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沈寂直到三十秒后才反应过来,这已经超出了“暖手”的范畴。
但他没抽回手。
一分钟后,苏念松开他,笑了笑:“好点了吗?”
沈寂蜷了蜷手指。温度还在,那种细微的颤抖确实平息了。
“嗯。”他说。
“那你坐一会儿?牛奶还是花茶?今天有洋甘菊柠檬草,我下午刚配的。”
“牛奶。”沈寂说,然后补充,“谢谢。”
他又坐到了那张墨绿色沙发上。毯子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还是昨天那条。苏念端来牛奶,这次加了蜂蜜。沈寂接过杯子,看苏念坐回工作台前,继续修剪那桶洋甘菊。
安静又蔓延开来。
但和昨天不同。昨天的安静是空的,今天的安静是满的。满着暖黄色的光,满着植物的气息,满着指尖残留的温度。
“沈医生做心外科手术,”苏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打破什么,“是不是很累?”
沈寂看着杯子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还好。”
“骗人。”苏念笑了,侧过头来看他,“你黑眼圈好重。”
沈寂沉默。他想说这是常态,想说所有外科医生都这样,想说累是职业的一部分。但最后他只是喝了口牛奶,说:“嗯。”
“那……”苏念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花,“在我这儿能睡着吗?昨天。”
“睡着了。”沈寂说,“六个小时。”
他说得很平淡,但苏念修剪花枝的动作停了下来。
“真的?”苏念转头,眼睛微微睁大,“那个花包有用?”
“不知道。”沈寂实话实说,“可能有用,可能只是累了。”
“哦……”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笑了,“那今天也多躺会儿?反正我也要整理这些花,一个人怪无聊的。”
沈寂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杯子,躺了下去。
毯子盖上来,还是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沈寂闭上眼睛,听见苏念很轻的脚步声,听见他关掉了两盏灯,只留下工作台上那一盏。光线暗下来,但暖意没散。
剪刀的声音又响起来,嚓,嚓,嚓。规律得像心跳。
沈寂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然后他放弃了,任由意识沉进那片暖黄色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时身上毯子盖得很好,杯子里的牛奶已经被收走了。工作台那边,苏念正用胶带固定一束包装好的花,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沈寂坐起身。
“醒了?”苏念转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很亮,“你手机刚才震了一下,我怕吵醒你就没叫你。”
沈寂摸出手机。科室群的消息,急诊来了个主动脉夹层的,问他能不能回去。发送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
他皱了皱眉,起身。
“要走了?”苏念问。
“嗯,急诊。”沈寂把毯子折好,“花多少钱?”
“三十五,扫码就行。”苏念指了指柜台上的二维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茶包。手术间隙可以喝,安神的。”
沈寂扫了码,接过纸袋。指尖又碰到了苏念的,还是很暖。
“谢谢。”他说。
“路上小心。”苏念说,顿了顿又补充,“手凉的话,可以搓一搓再上手术。我奶奶说的,搓热了血液循环就好。”
沈寂点点头,推门离开。
夜风还是凉的,但手里的洋甘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花瓣在路灯下几乎透明。
到急诊时,护士长看见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沈医生买花了?”
“嗯。”沈寂把花放在护士站,“麻烦帮我找个瓶子。”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护士长笑着打趣,但还是很快找了个闲置的输液瓶,洗干净装上水,“放哪儿?”
“我桌上。”沈寂说着已经开始穿手术服,“患者什么情况?”
“男性,五十二岁,Stanford A型,血压控制不住,已经送手术室了……”
沈寂一边听一边往手术室走,洗手,刷手,酒精消毒。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他忽然想起苏念掌心的温度。
搓一搓再上手术。
他顿了顿,然后真的在擦干手后,把手掌对搓了几下。很幼稚,他知道。但指尖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手术持续到天亮。
夹层处理得很顺利,患者血压稳定下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沈寂走出手术室,摘掉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累,但手很稳。
回到办公室,那束洋甘菊在晨光里开着。沈寂在桌前坐下,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茶包。
洋甘菊柠檬草。
他撕开包装,把茶包丢进保温杯,倒上热水。香气很快散出来,和花束的混在一起,清淡的,安抚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寂点开,是苏念的消息。头像是朵手绘的洋甘菊,名字就是简单的“念安花坊”。
「花醒了吗?记得换水。」
沈寂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
「醒了。谢谢。」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在整理早市的花材。沈寂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温的,微甜。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睡意,但也没有往常那种紧绷的、随时要断裂的疲劳。只是平静。
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