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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3点的花与眠 凌 ...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沈寂推开市一院住院部的玻璃门。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卷过空旷的街道,把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吹散了些。连续三台手术,最后一台持续了七小时二十八分钟——主动脉瓣置换,患者七十二岁,伴有严重钙化。手术很成功,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到现在还在微微痉挛,那是长时间维持精细操作后的肌肉记忆。

      失眠是他的老问题。

      不,不是问题,是病症。沈寂曾给自己的状态做过诊断:慢性睡眠障碍,成因复杂,与职业压力、昼夜节律紊乱及潜在焦虑相关。治疗建议:规律作息、药物辅助、心理干预。执行难度:极高。

      药他试过,从苯二氮卓类到非苯二氮卓类,从褪黑素到抗抑郁药。效果是有的,能让他昏沉,却不能让他入睡。那种感觉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意识模糊却无法真正关闭。第二天上手术台,手会抖。

      所以他放弃了。

      街角有光。

      沈寂停下脚步。这个时间,整条街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那家花店还亮着灯。便利店的白光冰冷刺眼,花店的灯却是暖黄色的,从玻璃窗透出来,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小片毛茸茸的光晕。

      店名很简单:念安花坊。

      他上个月偶然发现的。那天也是大夜班,他头痛欲裂,几乎是用最后一点理智控制着自己不要闯红灯。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和灯下那个正在整理花桶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响了。

      很轻的声音,陶瓷碰撞,像小时候外婆家屋檐下的那串。沈寂抬起头,看见苏念从一堆淡紫色的花材后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欢迎光临——”苏念的声音在看清来人时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沈医生。”

      沈寂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苏念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大概是某次他胸牌没摘。但他没问,只是走到靠墙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干燥花包。

      “今天有新到的薰衣草。”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不紧不慢,“我加了点洋甘菊和橙花,助眠效果应该更好。”

      沈寂转身。苏念已经拿着一个素麻布袋走过来,递给他。距离拉近,沈寂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植物香气,混着一点蜂蜜和牛奶的味道——像是刚喝过热饮。

      “谢谢。”沈寂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苏念的手背。很暖。

      “要喝点什么吗?”苏念走回收银台后面,那里有个小电热壶正冒着白气,“我刚煮了热牛奶,多了一杯。”

      沈寂本该拒绝。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更不习惯在非必要场合与人有身体接触之外的互动。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头痛让他判断力下降,他听见自己说:

      “好。”

      苏念笑起来,眼睛又弯了弯。他转身拿出一个米白色的马克杯,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玻璃罐,舀了半勺蜂蜜搅进去。

      “给。”他把杯子推过来,“小心烫。”

      沈寂握住杯子。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一路暖到手腕。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牛奶很醇。

      “你经常这个时间还在店里?”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沙哑。

      “嗯,最近在学押花,晚上安静,适合做精细活。”苏念坐回高脚凳上,继续修剪手里的紫色小花,“而且总有人这个时间需要花,比如下夜班的护士,或者……医生。”

      沈寂没说话。他靠在柜台边,小口喝着牛奶,看苏念工作。他的动作很流畅,剪刀刃口擦过花茎时发出极轻的“嚓”声,花瓣随即落入竹编的浅盘。店里很安静,只有这个声音,和电热水壶偶尔的嗡鸣。

      二十分钟后,牛奶见底。

      沈寂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花包三十,牛奶请你的。”苏念抬头看他,“不过……沈医生,你脸色不太好。”

      沈寂沉默。他当然知道自己脸色不好——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眼下发青,属于典型的睡眠剥夺体征。

      “我这里有个沙发。”苏念指了指店铺深处,靠墙的位置确实放着一张看起来相当旧的墨绿色绒面沙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躺一会儿。反正这个点也不会来客人了。”

      荒谬。

      沈寂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他,一个三甲医院的心外科主治医师,在一个陌生花店的旧沙发上休息?这不符合任何逻辑、任何行为准则。

      但他真的很累。

      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十分钟。”他听见自己说。

      苏念笑得更明显了些:“好,十分钟。我给你拿条毯子。”

      毯子是灰格子的,洗得很软,有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沈寂躺下时,绒面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但确实比看上去舒服。他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先是嗅觉。薰衣草的干燥花香,洋甘菊的微酸,还有橙花那一点点甜。然后是听觉。剪刀的“嚓嚓”声,苏念很轻的哼歌声——不成调,但温柔。最后是温度。毯子的,牛奶残留在胃里的,还有这个空间本身的暖意。

      他没有睡着。

      但那种沉在浑浊水底的感觉消失了。他像是浮在温水表面,意识清醒,但身体放松。左手无名指的痉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九分钟后,他睁开眼。

      苏念还在修剪花枝,但动作更慢了,像是怕吵到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寂坐起身。

      “到时间了?”苏念转头看他。

      “嗯。”沈寂把毯子折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谢谢。”

      “不客气。”苏念从柜台后拿出一个纸袋,把之前那个助眠花包和另一个小一些的袋子放进去,“这个也给你,是安神的茶包,洋甘菊柠檬草,睡前喝。”

      沈寂接过纸袋,又看了苏念一眼。年轻的店主人站在暖光里,头发有点乱,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看起来……很柔软。不是软弱,是柔软。像那些他刚刚修剪过的花瓣。

      “我明天还会来。”沈寂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做承诺,尤其是这种无意义的、关于个人行踪的承诺。

      但苏念只是点点头,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好啊,我一般都在。”他说,“路上小心,沈医生。”

      沈寂推开店门。风铃再次响起,夜风涌进来,带着凌晨三点特有的清冷。他走回公寓的十五分钟里,没有头痛。

      躺在床上时,他破天荒地没有看表计算自己还剩几个小时可以挣扎。他只是把那个花包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然后,在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气息里,沈寂睡着了。

      连续地、深沉地、无梦地,睡了六个小时。

      次日,同一时间。

      沈寂再次站在念安花坊门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来了。不是偶然,是刻意。他甚至提前结束了病历整理,绕了十分钟路,就为了这个。

      风铃响。

      苏念从同样的位置抬头,手里这次是一把白色的满天星。他看见沈寂,眼睛弯起来。

      “今天有洋甘菊鲜切花,”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温过的蜂蜜,“要看看吗?”

      沈寂点头,朝他走去。脚步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快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凌晨3点的花与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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