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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蜂蜜与心跳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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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习惯了凌晨三点的花店,也习惯了那杯总是温度刚好的牛奶。
第七天,牛奶里多了一勺深琥珀色的蜂蜜。沈寂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不是超市里那种单薄的甜,是带着草木气息的、稠厚的甜。
“新买的蜜?”他问。
苏念正在给一束香槟玫瑰打螺旋,闻言抬头,眼睛弯了弯:“嗯,一个养蜂的爷爷自己采的槐花蜜。甜吗?”
“甜。”沈寂顿了顿,“很好。”
“那就好。”苏念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声音很轻,“我尝着觉得你会喜欢。”
沈寂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混着蜂蜜的甜一路滑进胃里。他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
店里很安静。这个点连外卖骑手都少了,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带起一阵风声。苏念工作台上有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医生。”苏念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在我这儿能睡着。”苏念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是沙发舒服,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寂听懂了那个“还是”。
沉默了几秒。沈寂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看着蜂蜜在杯底缓缓化开的纹路。
“是你这里安静。”他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苏念笑了,不是眼睛弯弯的那种笑,是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有点无奈的那种。
“好多客人都这么说。”他剪掉一枝玫瑰多余的叶子,“说我这儿像个避难所。”
“不是避难所。”沈寂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苏念抬头看他。
沈寂移开视线,盯着墙角那桶还在醒花的郁金香:“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沈寂在心里列清单:光线不一样,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冷光;声音不一样,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护士站的呼叫铃;气味不一样,消毒水被花香和蜂蜜替代;温度不一样,苏念递来的杯子总是刚好能握住的温度。
还有,人不一样。
但他没说。他只是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柜台边:“该走了。”
“今天这么早?”苏念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三点二十。
“有台手术安排在七点,要提前准备。”沈寂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这成了新的流程:喝牛奶,躺半小时,付钱,离开。有时候买花,有时候不买。但总会付那杯牛奶的钱——苏念总说不用,但沈寂总会放下刚好够的现金。
今天苏念没再推拒。他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不是装花的那种,是个素色的棉麻袋子。
“这个给你。”他把袋子推过来,“我自己烤的饼干,蔓越莓杏仁。手术间隙要是饿了可以垫垫。”
沈寂看着那个袋子。袋口用麻绳系着,系成蝴蝶结,很仔细的结。
“为什么?”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沈寂说,“牛奶,毯子,饼干。我们只是店主和顾客的关系。”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生硬,太像质问。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无缘无故的好意,不习惯不需要等价交换的给予。
苏念脸上的笑淡了些。他低头整理手里的包装纸,声音轻轻的:“沈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花店吗?”
沈寂没说话。
“我奶奶去世前,住了很久的院。”苏念说,手里的动作没停,“心内科,跟你不是一个科。那时候我每天去看她,医院的味道让我喘不过气。监护仪的声音,护士的脚步声,还有……那种所有人都很累,但不得不撑着的紧绷感。”
他抬头看沈寂,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亮:“后来奶奶走了,我就开了这家店。我想,总得有个地方,让那些很累的人能喘口气。哪怕就半小时,哪怕就喝杯牛奶的时间。”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次眼睛弯起来:“所以你看,不是专门对你。我对所有这个时间还醒着的人,都这样。”
沈寂站在那儿,手里的纸袋突然有了重量。不是饼干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然后,在理智阻止之前,他又说:“但我不一样。”
苏念眨了眨眼。
“我不只是‘这个时间还醒着的人’。”沈寂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是你的顾客,但也是……会每天来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风铃在身后急促地响了一声,然后是门关上的闷响。
街道很冷。沈寂快步走着,手里的纸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想起苏念刚才的表情——先是怔愣,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嘴角抿起来,像在忍笑。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太直白,太像某种宣告。这不专业,不克制,不像他。
但他说了。
而且,当他走到医院门口,看见那束洋甘菊还在输液瓶里开得好好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后悔。
手术在下午两点结束。比预期复杂,多了个二尖瓣修补。沈寂走出手术室时,手指又开始痉挛。他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闭眼深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饼干尝了吗?会不会太甜?」
沈寂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还没换下的手术服。他应该洗了澡再回,或者至少洗个手。但他没有。他直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袋,解开蝴蝶结——绳子系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扯开。
里面是六七块浅黄色的饼干,嵌着红色的蔓越莓和白色的杏仁片。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但不腻。黄油香很浓,杏仁脆,蔓越莓的酸中和了甜。很好吃。
他拍了张剩下的饼干,照片里能看到他沾着碘伏的指尖。
「不甜。好吃。」
发送。
苏念回得很快:「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沈寂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指尖的痉挛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他没再去注意它。
「碘伏。刚下手术。」
「那就好。累了就休息,饼干管够。」
沈寂看着“管够”两个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回到办公室。洋甘菊开得正好,白色花瓣在午后阳光里几乎透明。他坐下,又拿起一块饼干。
甜味在嘴里化开。
手机又震了。苏念发来一张照片——一桶新鲜的洋甘菊,还带着水珠。
「今天新到的,很精神。给你留了最鲜的一束。」
沈寂看着照片,然后打字:
「我凌晨来取。」
「好,牛奶也热着。」
沈寂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四月下午的天,很蓝,云很少。他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让那种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去。
很奇怪。他习惯了苦——咖啡的苦,药的苦,连续值班后喉咙里的涩苦。甜对他来说很陌生,陌生到几乎有侵略性。
但苏念给的甜不一样。不尖锐,不黏腻,就是很简单的,槐花蜜融在牛奶里的那种甜。
手机又震了。沈寂睁开眼,以为是苏念,但屏幕上是科室的群消息:急诊会诊。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饼干仔细系好,放进抽屉。然后套上白大褂,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但沈寂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
“总得有个地方,让那些很累的人能喘口气。”
他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那个装饼干的纸袋还在,麻绳的结蹭着掌心,有点粗糙的触感。
嗯。他心想。
是得有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