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名单》太阳小帅

5、观测站改成手术点 安德烈神父

　　安德烈神父留下的那道血线，并没有来得及被追太远。
　　陆沉霄刚让两名队员沿血迹去摸，小钟楼方向便传来一声极短的枪响，随后耳麦里是压得极低的回报：“队长，西侧废墙后发现一具尸体，男性，非神父，是之前被击倒的袭击者之一。身上有拖拽痕迹，血是他的。神父人不在。”
　　这意味着，安德烈要么借尸制造了一个假去向，要么他本身就是在混乱中被人接应走的关键点。可眼下再追已不现实，最后一批伤员还没转，暴风雪也没有半分收敛的迹象。陆沉霄把追踪命令收回来，只丢下一句：“留标记，回头再翻。”
　　“剩下的人撤。”陆沉霄带着谢清和以及剩下的重病一起转移到了观测站。确认这里的承重墙确实如预期般坚固，能够暂时抵御暴风雪。
　　转运虽然成功了，但真正棘手的患者都还在。腹部贯穿伤员在刚才那轮震爆后血压再次掉了下去；另一名移动手术车里拖出来的女性患者腹腔胀得厉害，极可能有脾破裂；还有一位年近五十的志愿翻译员，表面看只是肩背伤，实际却因低温和惊恐触发了潜在心律问题，脸色灰得发青。
　　“现在不能立刻撤退，必须立刻手术。”谢清和看完监护，直接下判断，“各位准备。”
　　林以棠看了一眼空无一物,混暗无比的观测站，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这里？”
　　“就这里。”谢清和蹲下去，用记号笔在地面防潮布上快速画了个简易分区图，“北侧做清洁操作区，东侧做麻醉和复苏，西侧堆药箱和加温设备。把长桌、检测台和两块没塌的门板都抬过来，拼台面。头灯不够就拆车里的应急检修灯，低角度打，别直射病人眼睛。”
　　他说话时没有半点犹豫，像这不是一座观测站，而是任何一个只要肯腾挪就能救命的空间。
　　陆沉霄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终于明白为什么车队出事后，这群医护能在极短时间内把教堂改成救治点。因为谢清和不是那种只会在“标准环境”里做手术的人。越是烂到极点的条件，他越知道怎么从废墟里抠出一条能让人活下去的路。
　　“周砺。”陆沉霄头也不回，“你带两个人去车里拆照明、拿备用电源和加热毯。再把药品车上没烧毁的器材全搬进来。只要医生点名要的，不用问第二遍。”
　　周砺应得飞快：“是。”
　　旁边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现在改行当器械护士了？”
　　周砺一巴掌拍在他头盔后面：“闭嘴，能让你抬箱子说明还没轮到你上去挡枪。”
　　几个人立刻转身去搬。
　　观测站里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临时拆下来的检修灯和便携电源被接起来后，昏暗石墙上终于有了成片白光，穹顶破口处落下的雪影也被压淡了许多。几名志愿员把长椅拆开，抬来木板垫高，和车里的折叠担架拼成简陋台面。为了避免桌面晃动，山魄队员甚至直接拿固定绳把整个结构绑到了石柱上。
　　若是放在平时，谁都不会想到，一座废弃观测站会在十几分钟内变成一个像样的急救手术点。
　　可在赤嶂，没有什么“不可能”，只有“来不来得及”。
　　谢清和先处理的是那名女性患者。
　　她腹部左上象限压痛明显，皮肤湿冷，精神已开始恍惚。若不尽快干预，内出血继续扩大，人很可能熬不过转运。谢清和一边洗手，一边简短交代病情与风险。对方的丈夫就跪在旁边，双手抖得根本合不上，只会一遍遍说：“医生，求求你，救她，求求你……”
　　谢清和停下动作，看着他：“我会尽力。你现在去做一件比求我更重要的事——坐到西侧墙边，不要再晕倒，不要让别人再分神照顾你。她出来以后第一眼若看不见你，会更怕。”
　　男人愣了愣，竟真像被一句话钉住了，含着泪点头，退到墙边坐下。
　　陆沉霄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眸色微沉。
　　他发现谢清和不只是会做手术，他还很会管现场。不是那种大声压人式的控制，而是在别人最乱、最慌的时候，用最简短的语言把人重新安回他该待的位置。这样的能力在战地救援里极稀缺，因为它需要的不是天生威压，而是见过太多次崩溃之后，仍知道如何把人拉回来。
　　手术开始时，风雪和枪声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麻醉、消毒、切开、探查。
　　谢清和的动作非常稳，稳得几乎叫人忘了他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真正休息。灯光打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将整张脸映出一种冷白的清峻来。旁边林以棠报着生命体征，他只在关键节点低声应一句，更多时候像与伤口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吸引。”
　　“纱布。”
　　“这里再压一层。”
　　“脾门附近有活动性出血，准备止血钳。”
　　他用词简短，节奏清晰，所有人都被带进了他的步点里。哪怕最紧张的时候，也没有谁在他手下真正乱过。
　　陆沉霄从前不是没见过军医做紧急手术，可战场军医多半更偏向快速止血、维持生命、争取后送时间。像谢清和这种在极端条件下仍能把每一步做得尽量干净、尽量稳妥的，他是第一次遇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看着一个人把本来随时会塌的命，用针线和钳子一点点重新缝回去。
　　手术期间，观测站几乎成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山魄分队守着风雪与可能再次靠近的敌人；里面，医护和志愿员守着一点点不肯断下去的呼吸。中途有一阵风大到把侧门都吹开了一条缝，冷意呼地灌进来，陆沉霄亲手把门重新顶回去，再回头时，谢清和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只沉声道：“灯别晃。”
　　陆沉霄手上动作一顿，居然真把灯稳住了。
　　周砺在旁边看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第一台手术结束时，患者血压总算稳在了一个勉强可接受的范围。她丈夫几乎是扑过去想看，又被护士拦住。谢清和摘下染血的手套，疲惫终于从肩背里渗出来一点。他走到一边靠着石柱喝了两口葡萄糖液，整个人看着都有些发白。
　　陆沉霄递过去一块压缩能量棒：“吃。”
　　谢清和没接，只看了眼自己还沾着血和消毒液的手：“没空。”
　　“你再没空，也得活着把后面的做完。”陆沉霄把包装撕开，直接塞到他面前，“两口。”
　　谢清和抬头，看见对方不容置疑的脸色，沉默两秒，终究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极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甜得他舌根都发麻。他许久没真正吃东西，胃一时竟有些不适应，皱了下眉，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谢谢。”他含糊道。
　　陆沉霄却没走，反而靠在旁边石墙上，低声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在这种地方做过？”
　　谢清和咽下第二口，停了停，才道：“帐篷、学校走廊、矿井出口、废船舱、地下室，都做过。这里条件不算最差。”
　　“最差的在哪？”
　　谢清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在灯光外的黑暗里停了一瞬：“盐海联邦南岸。那时霍乱和炮袭一起爆发，我们把手术台搭在一间被炸掉半边屋顶的澡堂里。水龙头还在滴水，病人和尸体只隔一道帘子。那一晚我做了六台截肢，天亮以后，才发现窗外整条街都是被海风吹白的盐。”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过去的工作记录。可越是这种平，越能让人想见那一夜到底有多狼狈、多惨烈。
　　陆沉霄看着他，没有接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场面不是几句“辛苦了”能接住的。真正见过的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在当下别再添乱。
　　第二台手术开始前，桑枝抱着保温毯，悄悄走到了临时手术区外。
　　女孩手上的缝合口还包着纱布，脸却已经比刚才镇定很多。她小心翼翼把手里那半杯热水放到谢清和旁边的小桌上，低声道：“医生哥哥，这是我刚去锅炉箱那里换的热水。阿澈醒了一会儿，又睡了。他说……说谢谢你。”
　　谢清和正在重新消毒，闻声抬头，看见她，眼神微微缓了一点：“你自己喝。”
　　“我喝过了。”桑枝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眼眶还是红的，嘴却抿得很紧，“你嗓子哑了。”
　　谢清和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点头：“那先放着。等我忙完。”
　　女孩如获大赦，抱着毯子退了回去。
　　陆沉霄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全看进眼里，忽然觉得谢清和这个人很怪。明明硬的时候硬得连他都想拧回去，偏偏一转头，对着孩子和伤员，又总有种谁都替代不了的耐心。像冰里的火，火上的霜，难怪一眼看过去觉得温和，真走近了却发现，里头全是不能碰的硬骨头。
　　第二台、第三台、止血、固定、复温、观察……
　　时间在这一夜被拉得极长。等最后一名必须立刻处理的重伤员也勉强稳定下来时，观测站外的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天还没亮，但东方云层后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林以棠把记录板放下，长长吐了口气：“暂时都没事了。”
　　这句话一落，几乎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硬撑的劲，齐齐松了半截肩膀。不是彻底安全，只是终于从“随时死在下一分钟”里挣出了一点点余地。
　　谢清和却没有立刻露出轻松神色。他把最后一份病历交接写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随后抬头看向陆沉霄：“现在能走，但一路上不能再出任何事。”
　　“我的人会护着走。”陆沉霄说。
　　“还有那个档案箱。”谢清和低声道，“若名单真的在里面，今晚这些人不会只来一次。”
　　陆沉霄目光沉沉：“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一夜所有的枪火、追击、伪装和拖延，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找一份名单。而现在，他们既不知道名单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它是否已经落进别人手里，只知道，围着这份东西死的人，不会少。
　　观测站外天色微明，穹顶裂口处落下的雪终于稀了些。
　　临时手术点撤收时，陆沉霄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血和消毒水浸透的台面。长椅被拆成桌、检测台被挪成器械台、观测的地方变成了抢救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