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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沉霄第一次命令他撤离失败 夜里二十二 ...

  •   夜里二十二点零七分,暴风雪进入最凶的一段。
      教堂穹顶裂口上方的风声明显变了,不再只是横着灌,而像有人拎着整座山往下压。石墙缝隙里不断掉灰,最外层那扇木门早被撞坏半边,只能靠两根钢管和几块压舱箱勉强顶住。外围负责警戒的山魄队员回报,断鹫坡南侧路面开始出现新的积雪裂纹,随时可能再塌。
      这意味着,教堂不再是一个可以长期固守的点。
      伤员太多,车体残骸无法全部利用,北坡高点虽然已被清理,但不确定还有没有第二波人潜伏。若再来一次定向爆破或者山体震动,里面这些刚从车里拖出来的人,连转移的机会都不会有。
      陆沉霄做决定向来快。
      他在战术屏上重新拉出周边地形,三十秒内便画出了一条可行路线:先由山魄分队用雪地履带车和临时照明标记物清开教堂至北侧旧巡林道的三百米通路,再分批转运伤员去后方半山观测站。那边有完整围墙、地下储藏层和更厚的承重顶,比这座破教堂安全太多。问题是路难走,且必须尽快动身。
      “二十分钟内开始转移。”他对周砺道,“重伤优先,儿童优先,能坐的坐雪地拖板,不能动的担架加保温层。通知里面准备。”
      周砺应声,正要去传,陆沉霄却自己先跨进了教堂。
      谢清和正蹲在胸伤后送员旁,借着小型超声看胸腔滑动征。头灯打在他半边侧脸上,映得睫毛都像被雪气压出了冷硬的白。患者呼吸浅快,胸壁起伏不对称,果然已经出现迟发性气胸征象。谢清和让人递来穿刺针,定位、消毒、进针,动作快得几乎不给旁人犹豫的机会。随着一声轻微的气体逸出,患者那种濒临窒息般的喘终于缓了一点。
      “继续监测,别让他平卧太低。”他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陆沉霄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几分钟后准备转移。”他开门见山。
      谢清和一怔,抬头:“现在?”
      “现在。”陆沉霄走近几步,把教堂外的风向和塌雪风险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这里撑不住太久。北侧旧观测站可以接收伤员,比这里安全。”
      谢清和迅速抓住重点:“路程多远?”
      “三百米到通路口,再顺旧巡林道上行八百米。山魄负责开路和外侧覆盖。”
      “对轻伤来说没问题,对中重伤不是。”谢清和几乎没有停顿,“开放性骨折、胸伤、低温复温中的孩子、两名失血后刚稳定的患者,还有移动手术车里转出来的腹部贯穿伤员,这些人经不起长距离颠簸。”
      “留在这里他们更经不起。”陆沉霄声音发沉,“雪层再塌一次,你连给他们复温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要先分层,不是整体拉走。”谢清和站起身来,疲倦和冷静一并压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出一种少见的锋利,“胸伤先行,轻伤和陪护随后,最重的四名病人留在这里等我处理完再动。”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把四个重伤员抬出去当场赌。”
      四周忙碌的声音仿佛都轻了半拍。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这种冲突似乎就注定迟早要来。一个习惯在整体战术里衡量生死,一个习惯在单个病人的呼吸和血压里衡量生死。前者看的是全局最优,后者守的是眼前不弃。没有谁轻谁重,只是在最险的时候,这两种判断会尖锐地撞到一起。
      陆沉霄盯着他,眼神冷得压人:“谢清和,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讨论教案。教堂随时可能塌。”
      “我知道。”谢清和毫不退让,“所以我比你更清楚,哪几个病人现在一动就会死。陆沉霄,你可以命令你的人,你甚至可以把我绑上担架扔出去,但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就不会同意把这四个病人以这种方式转移。”
      “你拿什么保证你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死?”
      谢清和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锋利,锋利到他眼底某种压得很深的东西都被轻轻挑了出来。他看着陆沉霄,片刻后才开口:“我不保证。我只知道,眼下把他们抬出去,死亡率会立刻上升。而留在这里,我至少还能争。”
      争。
      这就是医生的回答。
      陆沉霄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偏偏也正因为是事实,才更让人火大。前线最怕这种明知对方没错,却必须逼着对方让步的时刻。因为你一旦心软,全队都有可能被拖进去。可你若不心软,你面对的又不是一个任性的外行,而是一个在拼命替别人守命的人。
      周砺在旁边看得头皮发紧,正准备硬着头皮打个圆场,耳麦里忽然传来外侧警戒员的急报:“队长,西北方向发现新热源接近!数量至少六个,移动速度很快,像是雪地机车!”
      陆沉霄眼神骤沉。
      来不及再僵持。
      “全体进入一级警戒。”他按住耳麦,转头看向谢清和,语气冷得像一把直刀,“你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你同不同意,都必须撤。重伤员我给你再争十分钟,之后如果敌方压到五十米内,所有人必须退。”
      谢清和与他对视,知道这已经是对方在整体风险里硬生生切出来的一块余地。再逼,就不是争,而是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他点头:“可以。但这十分钟里,任何人不要打断我。”
      “前提是你自己别先倒。”
      谢清和没回这句,转身就去安排人手。所有医护立刻像被重新校准的机械一样动起来。轻伤区开始打包,能走动的自己起身,不能走的上拖板;两名护士去给桑枝和几名孩子加第二层保温毯;林以棠准备转运中的镇静与止吐;另一名麻醉师守着腹部贯穿伤员,随时等谢清和决定是否要做简易清创和止血加固。
      紧张从来不是靠喊出来的,而是靠每个人都不再说废话。
      陆沉霄转身出了教堂,刚到外墙后,第一辆雪地机车的灯就从风雪里切了出来。白得刺眼,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积雪裂缝冲过来的。对方显然知道这里有掩体和人,也知道贸然下车不占便宜,因此直接用机车作为高速骚扰平台,边走边试探性开火。
      “打轮胎!”陆沉霄喝道。
      枪声几乎在同一秒炸开。第一辆机车侧翻出去,连人带车滚进雪堆。后面两辆立刻急转,试图从另一侧绕切。山魄狙位迅速补射,又压住一辆。可剩下的人并没有恋战,反而在教堂外围丢下两枚小型震爆弹后转头就撤,明显意图不是强攻,而是继续制造混乱,逼迫里面的人提前转移。
      震爆声在雪地里闷闷炸开,墙体都跟着轻颤。
      教堂内,桑枝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惊得一齐缩了一下。谢清和正给腹部贯穿伤员加固包扎,手却稳得连一丝偏差都没有。他对林以棠道:“带孩子去北侧墙根坐下,别让他们靠近门。谁都不许哭出声,不然影响外面判断。”
      几个孩子拼命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
      阿澈在半昏睡中又动了一下,口中模模糊糊叫了声姐姐。桑枝终于忍不住,捂着伤手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额头,眼泪啪地掉下来,落在自己沾灰的裤腿上。她想说话,却怕惊扰医护,只能拼命点头,像是在对弟弟说,我在,我一直在。
      这一幕被刚回身的陆沉霄看见,胸口莫名一滞。
      他很少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感情场面,因为战场上情绪没用,尤其在火线最乱的时候,谁先被情绪带跑,谁先死。但这一夜,从阿澈抓住红外光棒,到桑枝死死忍住哭声,他发现自己竟不自觉记住了这些不该影响判断的画面。
      也许因为他们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被卷进任何阴谋的人,只像一对想活下去的姐弟。
      而偏偏在赤嶂,最先被吞掉的往往就是这种普通人。
      “队长。”周砺压低声音,“再拖下去,真不稳。”
      “我知道。”陆沉霄盯着表,“还剩七分钟。”
      七分钟后,谢清和终于从最里面那块临时操作区走出来,口罩和面罩内侧都蒙着一层白雾。他摘下口罩大口喘了两下,声音哑得厉害:“腹部伤的先不动,刚勉强压住;胸伤可以走;开放性骨折和两个复温中的轻中伤一起走第一批。阿澈和桑枝跟第一批。”
      “你呢?”陆沉霄问。
      “我留最后。”
      “不行。”
      “最后一批必须有医生。”谢清和说,“腹部伤员和两名失血重伤离不开。”
      陆沉霄冷声:“那就让别的医生留。”
      谢清和看着他,眼神极平静:“这里能独立处理腹腔出血判断和转运中急变的人,只有我。”
      这不是逞能,是事实。林以棠擅长麻醉与气道,另一名主刀在车祸中腕部受伤,勉强缝合还行,遇到失代偿和开放腹损就不够看。谢清和身上那种沉稳,有一半来自天分,另一半来自这些年被逼出来的经验。
      陆沉霄下颌绷得死紧,显然极不喜欢这种被事实顶住的感觉。
      “十分钟到了,第一批走。”他最终道,“你最后一批可以留,但一旦外围被突破,我的人会直接把你和重伤员一起拖走。到时候你别跟我争。”
      “我尽量不给你那个机会。”
      “最好是。”
      第一批转运很快启动。
      雪地拖板在地面发出细而急的摩擦声,履带车灯压得极低,只照脚下通路。胸伤后送员被固定在担架上,阿澈裹着厚厚的复温毯,被桑枝半抱着坐在拖板中间,仍有些迷糊,但知道姐姐在身边后,眉头终于没再一直皱着。离开教堂门口时,桑枝回过头,朝谢清和深深鞠了一躬。她一句话都没说,可眼里的感激和恐惧太重,重得叫人不敢多看。
      谢清和只抬手示意她快走。
      第一批安全离开后,教堂里一下空出一截地方,反而显得更冷。谢清和把最后几样必须带走的药品和记录打包,视线扫过角落时,忽然一顿。
      安德烈神父不见了。
      “有人看见神父吗?”他立刻问。
      几个志愿员面面相觑,都摇头。他们刚才忙着转运,根本没注意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老人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
      谢清和心里突地一跳,几乎立刻就想起陆沉霄之前看神父的那一眼。还没等他开口,教堂最西侧那扇平时废弃的小门,忽然“吱呀”一声,被风从外头吹开半寸。
      黑冷的风灌进来,门缝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离得最近的护士去看,下一秒脸色骤白:“谢医生,这里有血!”
      门外雪地上,蜿蜒着一条新鲜的暗红痕迹,断断续续通向教堂后方坍塌的小钟楼。
      陆沉霄闻声赶来,蹲下看了眼血线,又看向半开的门扇,眼底的冷意沉得几乎发黑。
      “他不是自己走的。”他说。
      谢清和也明白过来。
      安德烈神父失踪了。
      而就在这座被风雪和枪火围住的教堂里,在他们为转移与救命争得焦头烂额的间隙里,有人悄无声息地把那个老人从众人眼皮底下带走,或者——更可怕一点,是那个老人自己,借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伤员吸走的时候,主动离开了这里。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场突袭背后的局,比他们看见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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