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雪崩来袭,平民与武装混在一起 凌晨四点四 ...
-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全员一起离开了观测站。
天空仍是阴沉的铅灰色,风却比前半夜小了许多。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这是这一夜最像“能够走出去”的时刻。山魄分队提前清出的通路上插着低位引导灯,雪地履带车慢速在前压路,后面跟着担架、拖板和几名还能自己行走的轻伤者。所有人都裹得很厚,动作却尽量快,谁也不愿在已经熬过去最凶险的时刻再出差错。
谢清和在队伍中段,和林以棠一起盯着几名重伤员的体征。
那个腹部贯穿伤员已经用简易止血和加压处理过,仍处于极不稳定状态,每隔几分钟就要检查一次皮肤灌注和脉搏强弱。女性脾损伤患者则被放在双层担架上,头部稍高,防止转运途中再度血压塌陷。阿澈由桑枝抱着,身上裹了三层保温毯,脸色仍白,但至少呼吸平稳。
一切看似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直到第一声闷响从山脊上滚下来。
那并不是枪声,更像某种巨大而空洞的断裂声,先是遥远,随后在峡谷间层层放大,最后“轰”的一下,重重砸进每个人胸腔里。经验足够的人几乎在同一秒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不是爆炸,是雪层断裂。
“雪崩——趴下!”前方探路兵率先嘶吼。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完整思考。
北侧山壁上一整片新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掀断,沿着裸露岩面整片滑落。最可怕的是,它并不是最典型的大规模主雪崩,而是夹着碎石和断树的分层崩塌,来势更散、更乱,冲击面更广。通路上的人既要防被迎面掀翻,又要防脚下暗冰层在震动里二次断裂。
山魄队员的本能反应极快,立刻把最近的平民和担架往内侧压。陆沉霄从前方折回,几乎是直接扑过来,一把将正准备推担架避让的谢清和按进雪坡凹陷处:“低头!护住脖颈!”
雪浪扑来的那几秒,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山一样的白在压下来。冰冷的颗粒灌进领口和袖缝,压得人连呼吸都发疼。谢清和被陆沉霄半压在下面,只来得及反手护住身旁担架上的重伤员头部。下一秒,大片积雪从他们背后擦过去,带着碎石和断木,把外侧两架拖板整个掀翻。
尖叫声、呼喊声、犬吠似的风声混成一片。
等第一波冲击过去,陆沉霄立刻撑起身,抖开压在肩上的雪块,吼道:“报数!快!”
“四组都在!”
“履带车受阻!”
“有两名平民被卷下侧坡!”
“担架翻了一个!”
回应七零八落地从各处传回来。谢清和扒开脸侧的雪,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身边那名腹部伤员。人还在,担架一侧却歪斜得厉害,固定带被崩开了一半,伤口包扎渗出了新的血。
“抬起来,快!”他和林以棠一起把担架扶正,手套几乎在雪里打滑。
陆沉霄已经带着人扑向侧坡。被卷下去的两名平民一大一小,其中小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大的则是先前一直搀着他的本地志愿员。幸亏侧坡下方有一截被雪埋住的防撞栏缓了一下,两人才没直接滚进更深的冰沟里。可最糟的是,坡下不止他们。
那片半塌的雪沟边,竟还蜷着几个之前没在转移队伍里见过的人影。
有人穿着本地流民的破棉衣,有人身上却有明显的战术护膝和防寒护目镜,只是外头临时罩了件脏旧外套。平民和武装,在雪和血里混成一团,一时竟很难分清谁是谁。
“别开枪!有孩子——”有人用本地方言大喊。
话还没说完,坡下便有一道寒光猛地掠起,直冲最近的一名山魄队员喉颈。对方反应极快,枪托横挡,金属相撞发出闷响。原来那人外面套着破棉衣,里面竟藏了一柄细窄军刺。
“混进去的!”周砺厉喝。
局势瞬间变了。
那些先前缩着不动的人影里,至少有四个并非普通平民。他们显然是借雪崩制造的混乱,故意混进转移队伍附近,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旦山魄分队顾着救人,他们就有机会近距离切掉担架、抢伤员,或者把目标直接从队伍里带走。
陆沉霄眼神冷得骇人,短短一秒便判断完最要命的风险:“所有平民原地伏低!武装目标压制,不许靠近担架!”
枪声再度炸开。
这一回没有试探,没有拖延,是真正贴着人群边缘的近距火拼。山魄队员既要辨认伪装目标,又要避开无辜平民,动作几乎被逼到了极限。有个伪装者眼见正面抢不成,竟转身抓住旁边一个哭喊的女人,把人当掩体往担架方向退。
谢清和就在不远处,看得心口猛地一沉。
他最恨这种场面。
真正把平民往死里推的,从来不是炮火本身,而是那些借人命遮刀的人。
“陆沉霄!”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根本不用他喊到第二遍,陆沉霄已经动了。男人踩着半塌雪坡直冲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斜线。那劫持女人的伪装者刚要抬枪,手腕就被一记近乎狠厉的肘击砸偏,子弹擦着雪面飞出去。女人被陆沉霄一把拽开,他反手扣住对方持刀手,硬生生压进雪里,膝盖顶住其胸口,卸腕、夺刀、压制,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那人疼得惨叫,脸上的围巾被扯开,露出一道旧刀疤。
不是本地人。
谢清和只来得及看清这一点,耳边就又是一阵急促惊呼。阿澈那边出了状况。雪崩冲击带翻了拖板,桑枝抱着弟弟摔在地上,自己手臂二次受伤,阿澈额角则重重磕了一下,原本刚稳定的意识又开始混乱。
谢清和冲过去时,孩子已经在发抖了。
“先别动他脖子。”他跪下检查瞳孔和后颈,迅速排除明显颈椎损伤后,才敢把人抱起来。阿澈比之前更轻,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呼吸发急,像只被一连串惊吓逼到极限的小兽。
桑枝嘴唇都咬破了,拼命道:“是我没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谢清和直接截断她,“先起来,跟紧担架,不要再回头看。”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几乎要崩掉的女孩重新钉住了。她满脸都是雪和泪,却真的把眼泪忍住,扶着膝盖爬起来,重新跟上。
混战不过持续了几分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山魄分队击毙两人,压制两人,另有一人借着雪沟和混乱逃进山林。最先被刀挟住的女人缩在雪里,抱着头发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围几个真正的流民和平民也都脸色发白,显然直到刚才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身边混进来的“同路人”里竟藏着袭击者。
陆沉霄从坡下上来时,半边肩膀都沾着雪和泥,手背在刚才的近身制伏里擦开一层皮,渗了血。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只沉声下令:“重新整队。武装目标绑起来单独押。所有平民再筛一次身份,成年人和孩子分开走,不准任何人私自换位。”
命令很冷,却是此刻唯一能保命的方式。
谢清和抱着阿澈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被压在雪里的伪装者,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忽然明白,今晚这些人根本就没想过只靠远距离袭扰完成目的。雪崩、伪装、混入平民,每一步都在逼近同一件事——他们必须靠近某个“目标”,近到能在转移途中直接把人或东西抢走。
“他们是在找名单,还是找名单上的人?”林以棠低声道。
谢清和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突然掠过阿澈方才半昏迷时喊出的那句“别关门”。那不像普通事故里孩子会记住的细节,更像某个特定场景。火、车门、姐姐、名单……这些碎片像雪地里被踩乱的脚印,一时还连不成完整的路,但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队伍再次启动时,天边终于泛起一线苍白。
雪后的赤嶂山谷安静得近乎残忍,仿佛方才那一场混乱从未发生。只有被拖走的尸体、担架上重新渗出的血迹、平民眼里尚未褪去的惊恐,还在提醒所有人,他们依旧走在火线边缘。
陆沉霄经过谢清和身边时,看见他抱着阿澈,手臂稳得很,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把孩子给我。”陆沉霄说。
谢清和抬眼:“你还要指挥前路。”
“前路有人盯。”陆沉霄不由分说,直接把阿澈接了过去。动作很稳,像抱的不是一名刚从雪崩和枪火里捞出来的孩子,而是某种必须完整带走的东西,“你去看后面的担架。”
谢清和本能想说你不会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陆沉霄抱孩子的姿势虽然称不上熟练,却出人意料地小心。他用外层作战披风替阿澈挡住迎面风雪,手掌始终护着孩子后脑,连迈步时都刻意放慢了一点,尽量减少颠簸。阿澈在他怀里迷迷糊糊蹭了一下,像把那股陌生的冷硬气息误认成了可以依靠的墙,竟没再挣。
谢清和盯着这一幕看了两秒,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但他很快又重新绷紧。
因为他知道,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雪崩后混进平民中的武装,只说明对方已经不择手段。而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他们已经动了手,而是他们明知道边防和特战都到了,仍然坚持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那就说明,他们要的东西,重要到足以压过今晚所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