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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抢回第一个孩子 阿澈被推进 ...

  •   阿澈被推进临时急救区后,教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孩子体温过低,末梢循环差,右侧额角有撞击痕迹,最危险的反而不是显而易见的外伤,而是长时间暴露在极寒和惊惧里的多重应激反应。谢清和把听诊器塞到耳朵里,几秒后便果断下判断:“先缓慢复温,建立静脉通路,给温糖盐水,注意心律,不要粗暴搬动。以棠,给我监护。苏禾,准备升温毯和小剂量镇静,孩子醒来可能会挣。”
      “知道。”
      “另外两位后送员呢?”
      “开放性骨折的先止血固定,胸伤那个氧饱掉到八十二了。”
      “把最外侧那块空地腾出来,胸伤先做超声评估,必要的话立刻穿刺减压。”谢清和一边说,一边抬手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往后拨,指节上的血干了又湿,已经结成一层发硬的暗色。他连看都没看,只让旁边护士拿剪刀把被血浸透的手套外层剪开,又换上一副新的。
      教堂里的医护都已经习惯他这种节奏。谢清和看着安静,真到了现场,反而是最不肯停的人。只要眼前还有病人,他对自己的损耗几乎没概念,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永远先绷着别人那头,至于自己断不断,排在后面。
      林以棠一边给阿澈接监护,一边忍不住低声道:“清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帮你操作。”
      “不用。”谢清和抬手按住阿澈冰冷的小手,确认皮肤回温情况,“我是男生,体力更好,你要是累倒了,陆队长会先跟我翻脸。”
      林以棠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位新来的特战指挥官方才一句句截得硬邦邦的样子,不由压低声音:“他……看着不太好说话。”
      “不是不好说话。”谢清和看着监护数据,语气很平,“他是太习惯在最短时间内做决定。战场上,这种人必须这样。”
      林以棠小声道:“那你还跟他顶?”
      谢清和没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淡淡道:“因为病人也没有时间。”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在回应林以棠,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阿澈的手在他掌心里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孩子还没彻底清醒,呼吸却比刚拖回来时稳了一点。谢清和弯下腰,将头灯的光线移开,避免刺到对方眼睛,然后凑近一些,低声道:“没事了。你已经回来了。”
      他很少用这么轻的语气说话。旁边熟悉他的几名护士都知道,这意味着他在刻意把自己的情绪压低——也都明白他不是温柔过了头,而是怕他自己一旦稍微松开,大家就都会被这一夜堆到眼前的伤和冷一起拖进更深的情绪里。
      战地医疗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许表现。
      教堂外,枪声比之前稀了一些,但一直没完全停。山魄分队已经把外围火力线往外顶开了一层,教堂附近暂时安全下来。陆沉霄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石墙后,看着里面那一盏盏头灯晃动的微光,脸色沉得厉害。
      周砺摸过来,把高点带回的半块铭牌塞进他掌心。
      那东西烧得发黑,边缘有明显爆裂痕迹,原本应该是某种身份牌或编号牌,正中只剩两个勉强可辨的字:北辰。
      “技术组那边已经把材质照片传回去做比对了。”周砺说,“这种合金不常见,像是早年军工编号牌的做法。队长,你觉得这帮人是冲着车队来的,还是冲着车队里某个人来的?”
      陆沉霄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谢清和在听见“北辰”两个字时的反应非常意外。可越是这种反应,越说明那两个字不简单。一个高级战地医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块烧坏的金属牌起反应,除非那背后牵着的事情,跟他有过某种交集。
      但这种判断在没有证据前不能轻易放大。
      “先查车队。”陆沉霄把铭牌收起来,“尤其是失联前谁接触过前导车、谁决定今晚走断鹫坡、车上有没有临时加塞进来的人。”
      “收到。”
      周砺走后,陆沉霄又看了教堂里一眼,刚准备转身去排查车体,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谢医生!”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进去。
      人群中间,阿澈不知为何突然剧烈挣动起来,监护线被扯得四处乱晃,孩子呼吸急促,眼睛却还闭着,像被困在极深的噩梦里,只能靠本能拼命往外挣。林以棠想按住他,又怕引起更强的应激。谢清和已经半跪到担架前,一手护住他后颈,一手稳稳按住他胸口,声音极低地反复叫他的名字。
      “阿澈,听我说,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孩子像根本听不见,嘴里断断续续冒出几个音节,听不清完整句子,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姐”字和一个“火”字。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那眼神不是清醒,更像极度恐惧下被什么画面硬生生拖醒了,瞳孔放大,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盯着穹顶破口上方摇晃的风雪,像看见某个本不该再出现的场景,嘶声喊:“姐姐还在车里!别关门!别关——”
      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陡然扯裂,紧接着便是一阵呛咳。
      “吸氧!镇静准备!”林以棠立刻喊。
      谢清和却没有让人立刻上药,只更紧地托住孩子的头,声音依旧平稳:“阿澈,看着我。现在没有车门,没有火,姐姐也不在里面。这里是教堂,你已经出来了。”
      孩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涣散了一下,显然仍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可谢清和一点都没急,甚至放慢了语速,一句一句重复:“这里很冷,对不对?你能感觉到冷,就说明你已经不在火里了。阿澈,听我说,握住我的手。”
      那只冰得几乎没知觉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终于抓到了他。
      抓住的力气很小,却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绳子。谢清和任由他掐着自己指节,掌心被孩子冻硬的指甲划得生疼,也没抽开,只轻声道:“对,就是这样。你已经出来了。你姐姐让你往前跑,对吗?那你现在已经跑到这里了。”
      孩子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林以棠趁机推了微量镇静,监护数据终于不再乱跳。周围几个年轻护士看得眼眶发热,却没有人停手。战地医院和临时救治点里,每个孩子的哭声都像会钻进人骨头缝里,但你不能因为它难受就慢半拍。慢半拍,人就没了。
      阿澈重新睡过去后,谢清和才直起身。
      陆沉霄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头到尾看着那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进门时更深了几分。他见过很多抢救现场,军医、卫生员、后送队都见过,但像谢清和这样,在最短时间里把一个被极端恐惧困住的孩子从崩溃边缘拽回来,靠的已经不只是技术,还有经验与耐性。
      这人不是只会缝伤口。他是真的知道,人在濒死和创伤里,会变成什么样。
      谢清和转头,看见陆沉霄,呼吸顿了顿,才道:“抱歉,刚才动静大了。”
      “你在跟我道歉?”陆沉霄挑了下眉。
      “这里现在归你统筹。”谢清和接过护士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情绪失控,算额外风险。”
      陆沉霄看了他两秒:“你们医生平时都这么客气?”
      “对想救人的人,我一般愿意客气。”
      这话说得不软,却也不锋利,甚至隐隐带了点疲惫过后的平直。陆沉霄听出来了,便没再就这个话题纠缠,只道:“阿澈喊的‘火’,你怎么看?”
      谢清和目光微变。
      “创伤重现。”他把水杯递还给护士,语速恢复了专业层面的平稳,“高应激状态下,记忆片段会和现实刺激混在一起。他刚才看到上方雪光,可能把它误当成火光或者车灯。至于‘姐姐’——”
      他顿了下,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抱着膝盖缩坐的少女。
      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外套破了半边,脸和手都被熏得发黑,眼睛却极亮,正死死盯着阿澈这边。看见谢清和望过来,她下意识站起身,像是想冲过来,又被旁边志愿员轻轻按住了。
      “她是阿澈的姐姐,叫桑枝。”谢清和说,“车祸和袭击发生时,她为了把弟弟从后排拽出来,手臂被玻璃划开了很深一条口子。刚缝过。孩子醒着时一直在找她,但她自己受了伤,又不敢靠太近,怕一靠近就哭。”
      陆沉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女孩倔得惊人,明明眼睛里已经全是泪,还是抿着嘴站得笔直,像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小兵。她大概听懂了一部分成人的对话,见阿澈稳定下来,才慢慢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很轻地抖了两下。
      风雪之外,远处突然又炸开一声闷响。
      整座教堂似乎都跟着震了震,几缕碎灰簌簌落下。陆沉霄按住耳麦,听见外侧队员在汇报:“队长,药品车后部发现爆燃痕迹,像是有人想烧毁冷链箱,但没烧透。我们在里头找到半箱冻存血浆和一个被砸坏的金属便携箱,锁是撬开的。”
      “里面什么东西?”
      “不是药,是纸质档案袋,已经被翻过,少了东西。”
      陆沉霄眼神一冷。
      战区里抢药、抢车、抢燃料都不新鲜,可专门撬开一个档案箱,只拿里面的纸件,这就说明对方今晚的目的极有可能从来不是伤员。医疗车队只是壳,壳里装着什么,才是关键。
      他转头看向谢清和:“你知道车上有档案箱?”
      谢清和显然也意外了一瞬:“知道有随队纸档,但不知道是专门上锁的便携箱。通常是病历、转运许可、疫病登记和交接签字文件。”
      “不会只有这些。”
      “如果真不只有这些,那就说明有人借了医疗队的壳。”谢清和的声音冷下来,“而且没有告诉现场医护。”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线便骤然绷紧了。
      陆沉霄盯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我若知道,刚才就不会让后送员冒死先去拖孩子,而是先去找那只箱子。”谢清和与他对视,眼底没有半分闪躲,“陆队长,伤员和档案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陆沉霄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他是个习惯怀疑的人,但也看得出来,谢清和这句话不是演的。对方身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怀疑——对“北辰”二字的反应,对危险的过分熟悉,对车队里可能存在的隐情——但至少在“人命优先”这件事上,他没有掺假。
      而这件事一旦坐实,反而更棘手。
      因为最怕的不是有人坏得很彻底,而是有人在救人时没有问题,却又被卷进了另一层更大的局里。
      教堂里忙乱依旧,伤员的呻吟、器械碰撞和低声口令交织在一起。谢清和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看另一名胸伤后送员。陆沉霄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坐着不动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旧教袍,胡子花白,左额角有擦伤,胸前挂着半截断裂的木十字架,正静静坐在塌了一半的长椅边,像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座废教堂的一部分。奇怪的是,他并不显得多狼狈,甚至不像普通受困平民那样慌乱,反而安静得近乎反常。
      老人也在看他。
      见陆沉霄注意到自己,老人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招呼。
      “他是谁?”陆沉霄问。
      谢清和顺着目光看过去,答道:“这里原先的看守神父,叫安德烈。车队出事后,是他先把教堂侧门打开,让我们进去。伤员太多,他帮着搬了好几趟担架,后来体力不支,才坐下。”
      陆沉霄仍盯着那老人。
      安德烈神父低下头,缓慢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神态平和得像风雪与枪声都不过是今夜的另一种祷告。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缝间却似乎沾着一点很细的黑色油污,不像搬担架留下的血或灰,倒像是摸过什么机械零件。
      陆沉霄心底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但就在这时,阿澈那边又有新情况。孩子体温回升后意识波动,开始断断续续说些只有谢清和勉强能听懂的话。谢清和快步过去,俯身听了几句,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说什么?”林以棠问。
      谢清和缓慢抬头,声音极低:“他说,袭击他们的人里,有个戴银灰色臂章的人,一直在问一份‘名单’在哪里。”
      教堂里仿佛连风都停了一瞬。
      名单。
      陆沉霄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一夜真正的矛头终于露出了一截。他走近一步,还想再问,阿澈却忽然又发起抖来,像是光说出那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
      谢清和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些,自己则重新握住孩子冰冷的手,低声安抚:“不用再说了。先睡,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
      他说这话时,视线却越过孩子肩头,直直看向陆沉霄。
      那目光很复杂,像警惕,像试探,也像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某个决定。
      陆沉霄看懂了。
      谢清和有话没说。
      而那话,多半与刚才的“北辰”,和这份被人追问的名单,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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