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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魄分队奉命突入封锁区 教堂外的风 ...

  •   教堂外的风像从裂开的山缝里灌下来,裹着雪沫,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山魄分队分成三路压进断鹫坡时,现场原本零散混乱的热源分布,很快在陆沉霄的战术屏上被重新切成了几块。公路正面是受损车辆与残余伤员,教堂东侧有稳定聚集热源,判断为医疗集中点;西南坡上散着几处低矮移动光斑,速度不正常,不像失温平民,更像借雪幕掩护位移的武装人员。
      而最麻烦的,是高点。
      断鹫坡的北面有一处天然突岩,视野足够覆盖整段道路,一旦上面有人架着精准射手或干扰设备,下面所有人的行动都会被压得极死。刚才车队之所以被困,很可能就是因为先被强行切断通讯,再被高点火力锁住,最终只能缩进车辆和教堂之间,进退都不是。
      “周砺,带二组摸高点。”陆沉霄压着耳麦,语速极快,“能静默处理就静默处理,不能就打掉设备再撤。不要恋战。”
      “收到。”
      “沈策,三组封西南坡,凡携武器靠近教堂外缘者,先警告一次,二次直接压制。注意避开车体和伤员区。”
      “明白。”
      “其余人跟我开前路。”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所有人的动作便像齿轮咬合般同时转起来。
      雪地履带车停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作为临时后送接应点。两名队员下车后立刻趴伏在受损冷链车尾后,一前一后利用车辆残骸做掩体,掩护陆沉霄和另一组人快速穿越最暴露的那段路面。第一波推进刚走到一半,西南坡上忽然闪了一道极暗的火舌。
      “砰!”
      子弹打在药品车侧板上,金属声一炸,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明显是试探性点射,角度很刁,专挑没有完全被废车遮住的缝隙打。
      “西南坡有两到三人。”狙手立刻报位。
      “压过去。”
      夜色里,山魄的反击比对方更快。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一连串沉闷短促的低响,西南坡雪层被子弹掀开一片,几块碎石顺势滚落。那头的火力顿时停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陆沉霄已经贴着车体前冲,几步跨到了教堂外围的石墙缺口边。
      石墙后立刻有人举起手电,白光一晃,又迅速压低,只照在自己胸口附近,以示非敌对身份。
      “别开灯。”陆沉霄冷声。
      手电立刻灭了。
      一个年轻护士模样的人缩在墙后,冻得嘴唇发紫,肩上还披着沾血的保温毯,声音却努力压得平稳:“里面是医疗点,我们按要求熄灯了。谢医生在东侧急救台。”
      “外面还有多少人没进来?”
      “确认的三名,还没回来。”她说着,眼圈突然红了一下,“两个后送员,一个男孩。刚才有志愿员要出去找,被谢医生拦住了,他说他要自己带人去。”
      陆沉霄眉心一沉。
      他没再多问,带人冲进教堂。
      这座废弃教堂显然已经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了临时救治点。原本摆放长椅的中殿被腾空,地上铺了防潮布和保温层,十几名轻重伤员分区躺着,伤势重的在东侧靠墙位置,输液袋直接挂在残存的烛台架和拼接钢管上。药箱、敷料包、冻得发硬的血浆保温箱堆在一旁,空气里混着铁锈般的血味、消毒水味和潮湿石墙的霉冷气。没有照明大灯,只有几盏被遮住大半光线的小头灯和应急屏灯在局部工作,因此整个空间既拥挤又幽暗,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落在石柱和穹顶断口下,像一群在风雪里顽强吊着一口气的幽魂。
      最里面的临时操作台前,正站着一个穿深色防寒服的人。
      那人背对众人,外层已经湿透了大半,袖口和下摆都沾着干涸血迹,头灯的白光从他额前斜打下来,落在正在缝合的双手上。即使是这样极仓促的环境,他手下的动作仍然干净而稳定,像是在无形中替周围所有人撑住一块不会塌下来的地方。旁边一名护士正在递持针器,另一名麻醉师则半蹲着按压伤者的气囊。
      “血压掉到七十了。”
      “去甲再上两格,快。”那人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创口压不住就准备结扎,不等了。”
      说完最后一句,他才像是察觉到教堂内多了新的气息,抬头看了一眼。
      头灯晃过来的一瞬,陆沉霄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清谢清和。
      照片没有骗人,他的眉眼确实很清,也确实不显攻击性。但现实里的他,比照片更瘦些,也更冷静些。脸上沾着几道没擦净的血痕,额发被汗和雪打湿,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而清。他的五官并不柔,反而因为长久缺乏休息而显出一种近乎锐利的疲惫,只是那股锐被他压得很好,不在对人时露出来,只在看向伤口和器械时,才会有一种极强的专注感。
      两人对视不过一秒。
      谢清和先低下头,完成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声音平稳得像刚才在无线电里顶回去的人不是他:“你们来得比预估快五分钟。”
      陆沉霄没接这句,只问:“你去了教堂里的怎么办?”
      “有三个人在外面。”谢清和把手套上的血擦掉,终于直起身,摘下一侧被冻得有些发硬的手套,露出修长但骨节明显的手。那只手已经冻出了大片不正常的红,虎口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是刚才拖人时磨破的,“陆队长,你要追责可以等这一夜过去。现在我们需要先把人找回来。”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流程的。”陆沉霄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外场行动由我统筹。任何医疗人员,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教堂外围。”
      谢清和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被冒犯后的激烈波动,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人五分钟后会死呢?”
      “我去。”
      四周似乎静了一下。
      旁边几名医护明显没想到这位一进门就把气压压低的特战指挥官会回得这么快,连一直忙着给伤员盖保温毯的年轻护士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清和似乎也顿了半秒。
      风声从穹顶破口处灌进来,吹得头灯微微摇晃。陆沉霄的声音很沉,带着军人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硬度:“你负责告诉我,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穿着特征、有没有外伤、失温到什么程度。你的人留在这里接应。救人这件事,轮不到你一个医生去赌命。”
      这话一点也不温和,甚至算得上直接。但谢清和没有再跟他硬顶,而是迅速转身,从一旁的地图板上抽出记号笔,在简易地形图上圈了三个点。
      “两个后送员最后一次回传位置在路基西侧塌雪带,距离教堂二百三十米左右,那里有一辆翻下去半截的接驳车。孩子大概七岁,男性,蓝色外套,头部疑似轻微撞击,人找到时处于意识模糊状态,但还能说话。我们刚把人带到半路,西南坡开始有射击,只能先把担架放在石堆后。外面现在零下二十七度,风速接近十级,按他体型算,四十分钟是极限。”
      “还有呢?”
      “其中一个后送员右腿开放性骨折,出血控制过但不彻底;另一个胸部挫伤,呼吸急促,有肋骨骨折可能。”谢清和说得极快,连停顿都没有,“如果先救孩子,两个成人还撑一会儿;如果分人并行,需要至少两副担架和一名会基础气道处理的人。”
      “会基础气道处理的人,你不许去。”陆沉霄眼都没眨,“你挑一个。”
      谢清和眉头终于轻轻蹙起:“这里没有比我更熟——”
      “你刚做完三台手术,手在抖。”陆沉霄直接截断他。
      谢清和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戴手套的右手。那只手确实有很轻的生理性颤。是长时间高压、缺糖、失温和持续精细操作后的必然反应。他自己知道,只是没有时间管。
      短暂沉默后,他把手重新塞进手套里,转头点了名:“林以棠,你跟他们去。带便携气道包、保温毯、儿童固定板,再拿两袋温糖盐水。”
      被点到的麻醉师立刻应声。
      陆沉霄没有再浪费一秒,带着人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两步,又被谢清和叫住。
      “陆沉霄。”
      他回头。
      谢清和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一支细小的红外化学光棒塞进他外层胸前口袋,动作利落得像本能。“孩子的名字叫阿澈。醒的时候会找姐姐,也怕黑。你找到他,如果他还能清醒,先告诉他,姐姐在等他。”
      陆沉霄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光棒,又看向谢清和。
      极近的距离下,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也能看见那份倦色之下近乎顽固的清醒。那不是单纯的医生责任心,更像是某种被岁月和现场一次次反复磨出来的执念——这种执念很危险,却也让人很难说出“多余”两个字。
      “知道了。”陆沉霄收下光棒,“你守住里面。”
      谢清和点头,没再说别的。
      教堂外,周砺那边的消息也同时传回来了。
      “高点发现两具尸体,一套旧式频段干扰器。死者身份不明,装备不是本地流窜武装常见型号,更像训练过的雇佣兵。现场还有第三组脚印,向北山脊去了,追不上。”
      陆沉霄心里微沉。
      这就意味着,袭击车队的人并不是简单抢物资或挟持伤员,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他没分神细想,先带队压向塌雪带。
      那段路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难走。积雪表面看着平,脚一踩下去,却不知下面是碎石、暗冰,还是被车轮压塌后的空洞。前方探路兵用长杆一点点试过去,确保不会有人整条腿突然陷进裂雪里。狙手在侧后方做覆盖,林以棠则抱着气道包,咬牙跟上,鞋底几次打滑,硬是一声不吭。
      他们找到第一个后送员时,人已经几乎冻僵了。
      男人半身压在翻落的车门残骸下,右腿扭曲得不成样子,之前做的止血带被雪水浸得发硬,伤口周围结了一层暗黑色的血冰。旁边那个胸部受伤的后送员还留着意识,见到军灯扫来,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却不是求救,而是:“孩子……孩子先……”
      再往里走,石堆后果然蜷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蓝外套。
      脸已经冻得发青,睫毛上全是雪霜。可当陆沉霄蹲下去,把光棒掰亮,极淡的红光映上那孩子眼皮时,对方还是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黑里被人叫回了半寸。
      “阿澈。”陆沉霄声音不自觉放低,“姐姐在等你。”
      孩子半睁着眼,似乎想分辨眼前的人是谁。风太大了,他听不清,只能本能地朝那一点点红光靠过去,像寒夜里最后一颗不会熄灭的火星。
      林以棠扑上来检查气道和瞳孔,指尖都在发抖:“还能救,快抬!”
      担架展开的声音、金属扣锁住的声音、远处零星枪响和暴风雪混成一片。陆沉霄俯身把孩子抱上固定板,隔着厚重作战手套,仍能感觉到那一点轻得可怕的体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今天恰好被救援车队接上,本应被留在更深的雪夜里,像许多边境线上无名无姓的孩子那样,连死亡都不一定有人记得。
      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些。
      回撤途中,西南坡再次响起枪声。对方明显是在试图拖住他们节奏,不求命中,只求让他们带着伤员无法加速。狙位立刻还击,雪面被一道道弹痕剖开。陆沉霄抱着固定板冲在最前,动作稳得惊人,几乎没有让板上的孩子受到额外颠簸。等他们冲回教堂石墙后,里面的人已经提前腾出位置,护士们一拥而上,把两个后送员和阿澈分别接了进去。
      谢清和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来得及抬,先伸手按住孩子冰冷的颈侧,又掀开眼睑看反应。确定还有微弱循环后,他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了一点点。
      “温毯、复温、糖盐水快上,先别猛加热,心律监护跟上。”他一边吩咐,一边抬头,转头对陆沉霄说了句极短的,“谢谢。”
      陆沉霄偏开眼,甩了甩手套上的雪:“我说过,救人我去。”
      “你要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我当然乐意。”谢清和已经重新低下头,用剪刀剪开阿澈冻硬的袖口,“但在你们没到之前,现场归我。”
      陆沉霄冷笑了一声:“归你?”
      “至少在病人没死之前,是。”谢清和回得同样不客气。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一盏惨白的头灯和一个刚被抢回来的孩子,气氛却隐隐有种短兵相接的锋利。周围的人连呼吸都轻了些,谁也不敢插嘴。
      偏偏就在这时,耳麦里忽然传来周砺急促的声音:
      “队长,北坡发现新的车辙印,不属于救援车队。还有——我们在高点那边捡到一个金属铭牌,被炸坏一半,上面只有两个字,‘北辰’。”
      陆沉霄目光骤然一沉。
      谢清和手上的动作,也在同时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清晰地露出某种极短、却极深的震动:“你说什么?”
      周砺显然没想到教堂里另一个人会有反应:“我说,铭牌上有‘北辰’两个字。怎么了?”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监护仪断断续续的轻响。
      谢清和低头看着阿澈惨白的小脸,半晌,才极轻地吸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压回手下的生命体征上。可陆沉霄已经从他那一下极细微的反应里,捕捉到了异样。
      陆沉霄没有当场追问。他只是看着谢清和俯身救人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支在雪夜里被人精准盯上的医疗车队,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恰好路过”。
      有人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追什么。
      而此刻,那东西很可能就在这座快被风雪埋掉的教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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