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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丝巾 前两天那个 ...

  •   前两天那个小商铺的立面改造项目,我终于在第四天交了图。

      不是什么大活儿。一间卖手冲咖啡的铺子,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改图意见提了三版——第一版说“不够温暖”,第二版说“太温暖了像奶茶店”,第三版她自己也说不清要什么,只说“你再试试”。

      第四版我换了思路。没做温色调,也没做冷色调,用清水混凝土做底,配了一面完整的玻璃。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混凝土的灰和室内的木色会自己调和,不需要我刻意去“温暖”什么。

      老板看了效果图,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种感觉,”她说,“我想要的我说不出来,但你做出来了。”

      图纸过了。施工队下周进场。

      那天晚上我站在工作室的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屋顶,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这是工作室成立以来第一个落地的项目。不是什么大单子,赚的钱刚够付两个月的房租。但它是第一个。

      烟抽完了,我回到屋里,打开CAD,看着空白的画布。

      下一个项目在哪里,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画图。

      说是画图,其实更多是在等。等甲方反馈,等新的邀标,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等待的时候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就翻专业书,看案例,把大学时候的笔记翻出来重新读。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

      温阮每天都会来送吃的。

      早上七点半,准时。第一天是皮蛋瘦肉粥。第二天是小米南瓜粥。第三天是白粥配煎蛋。每天都不重样。粥装在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里,旁边放着一双筷子,一小碟咸菜或一碟酱菜,用保鲜膜封好,码在托盘上,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便签有时贴在杯盖上,有时贴在鞋柜的白色小盒子上。字迹永远娟秀,永远工整。

      第一天写的是:“粥趁热喝。”

      第二天:“少喝咖啡。”

      第三天:“今天风大,出门多穿点。”

      我每次打开手机,给她发两个字:“谢了。”她回一个字:“嗯。”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

      “习惯了。老人作息。”

      “你才二十六。”

      “二十六不能有老人作息吗?”

      我没有再问。她说的“习惯了”,是习惯早起,还是习惯了我每天都会在?我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门把手上会挂一个便当袋。保温的。里面是一荤一素一米饭。排骨、鸡腿、清炒时蔬,有时候是红烧肉配西兰花。米饭上面撒几粒黑芝麻,用饭勺压得平整,像她在认真对待每一顿饭。我没跟她说过谢谢。说太多了显得假。

      有时是晚上。我趴在绘图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门口会多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面。排骨面、雪菜肉丝面、番茄鸡蛋面。面泡久了会坨,但她总有办法让它坨得没那么厉害。便签上写着:“加班的话,吃点东西再画。”我把面端进屋,坐在绘图桌前吃。显示器亮着,CAD界面还停在刚才画到一半的地方。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对面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那些窗户里住着什么人,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隔壁那扇门后面,温阮每天晚上几点睡觉。我也没有问过。

      那天傍晚,沈知意发来消息。

      “程少华程少华呼叫程少华。”

      “嗯。”

      “你在干嘛?”

      “画图。”

      “画什么图?”

      “一个小项目。咖啡店。”

      “咖啡店?好酷。”

      “一般。”

      “你什么时候画完?”

      “快了。”

      “画完了带我看看好不好?”

      “嗯。”

      她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我没有再回,放下手机,继续画图。图纸其实已经画完了,施工图出了十几张,节点图画到第三轮,甲方已经签了字。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所以继续画。把本来已经可以的节点图再细化一遍,把本来已经清晰的尺寸再标注一遍。画图画到眼睛酸,酸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睁开继续。

      这种日子过了快一周。

      有一天早上,温阮送来的粥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不是便签,是一张对折的白纸,折痕压得很平整,像是用尺子刮过。我打开。

      上面画着一幅画。水彩,很小的。是一扇窗户,窗户里有灯光,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夜。没有画人,但那扇窗户亮着——和温阮家那扇窗户一样的位置。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画室窗外,凌晨一点。”

      她说她画室窗外,凌晨一点。

      她画的是我的窗户。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没有我,只有灯光。但她画的不是灯光,是那个在灯光里的人。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但谁都没有说。我把那幅画夹在专业书里,不是故意的,就是顺手。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指腹摸到水彩纸微微粗糙的纹理,都会停一下。但没有把它拿出来贴在任何地方。有些东西不需要摆出来给人看,放在书里,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钱塘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靠在第七根灯柱上,烟点了三次才点着。江面上没有船,对岸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

      “程少华程少华呼叫程少华。”

      “嗯。”

      “你猜我今天干嘛了。”

      “不知道。”

      “我去看了一个展。当代艺术的。有一幅画,全是蓝色的,什么形状都没有,就是蓝色。”

      “好看吗?”

      “不知道。我站那看了十分钟,还是没看懂。”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整面墙的蓝色,从浅到深,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但是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你了。”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说的钱塘江。”

      “我没跟你说过钱塘江。”

      “你说梦话了。”她发了一个笑脸,“开玩笑的。你朋友圈里发过一张江边的照片,凌晨两点,定位在钱塘江。”

      “……忘了。”

      “程少华。”

      “嗯。”

      “你下次去江边的时候,叫上我呗。”

      “你不是在美院?”

      “我翘课。”

      “……”

      “开玩笑的。周末去。”

      我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不是沈知意,是林远。

      “程少华,沈氏那个项目,下周一有个比稿前的沟通会,你方便来吗?”

      “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沈氏大厦。”

      “好。”

      我盯着这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沈氏的项目。那个别人推荐的项目。会是谁推荐的?我想不出来。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灭掉烟,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我的窗户黑着,温阮的窗户亮着。她在画画。我上楼,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的光,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我没有敲门。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手机亮了。温阮:“粥在门口。”

      我拉开门,脚边是一个保温袋。打开,是南瓜粥,还烫着。便签上写着:“喝完早点睡。”

      我端着粥,站在楼道里。隔壁的门关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铺了一小片,像一摊融化的蜂蜜。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南瓜粥,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谢谢?说过了。晚安?太轻了。你画的那扇窗户,是我吗?太近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端着粥,回了屋。

      粥喝完了。碗洗干净了。放回门口的鞋柜上。明早她会收走的。

      我趴在床上。后背那些抓痕已经不疼了。痂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滑一些,像婴儿的皮肤。沈知意说涂药膏,我没涂。温阮说少喝点酒,我少喝了,从那天起再没去过酒吧,但不是因为她说了才不去的,是没有再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沈知意。

      “程少华程少华呼叫程少华。”

      “嗯。”

      “我睡不着。”

      “几点了。”

      “快一点了。”

      “早点睡。”

      “你也是。”

      “程少华。”

      “嗯。”

      “你的备注我又改了。”

      “改成什么?”

      “不告诉你。”

      她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上已经没有水果糖的味道了,有的只是洗衣粉的清新味道。被单换过了,洗干净了,血渍没了。那些抓痕也快好了。

      我闭上眼睛。明天要画新的图。新的项目在哪里,还不知道。但粥会准时放在门口。便签会准时出现。就够了。

      第二天,我卡住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画什么”的卡,是那种——脑子是空的,但又不是真的空,像一杯水被倒干净了,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像有水,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坐在绘图桌前,打开CAD,盯着空白的画布,光标闪了十分钟,一行线都没画。又打开SketchUp,建了一个立方体,删掉,再建一个,再删掉。翻专业书,翻到那幅水彩画——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又合上了。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烟抽完了,脑子还是空的。

      这种状态我最熟悉,也最怕。熟悉是因为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次——高考前、设计课结课周、外婆生病住院的时候。怕是因为每次这种状态,都意味着我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我在想什么?不知道。

      我拿了件外套,出了门。

      杭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昨天还热得开空调,今天风一吹,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老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楼,一楼的门面房改成了各种小店——修鞋的、卖葱包桧的、卖丝绸的。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工作室里。不想面对那个空白的屏幕,不想面对那些没想清楚的事情,不想面对那幅夹在书里的水彩画。

      走着走着,到了龙翔桥。

      这边是西湖边,热闹一些。两边是各种店铺,服装店、饰品店、百货商场。门口放着音响,放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歌。有人发传单,我摆手没接。有人拉我进店做美容,我说不用。有人举着气球从面前走过去,气球上印着卡通图案,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我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为了散心,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然后我看到了那家店。

      丝巾。一整面墙的丝巾,挂在射灯下面,颜色从深到浅排开,像一幅渐变的画。店面不大,装修简洁,深色的木质展柜,玻璃台面擦得锃亮。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那面丝巾墙上,每一块丝绸都在微微反光。

      我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几秒。

      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标准,语气热情但不惹人烦:“先生,是给家人选的还是给自己选的?我们这季的新款到了,有真丝的、羊绒混纺的,花色也很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随便看看”。但话说出来变成了:“送人的。”

      “是送女朋友吗?”

      “……”

      我没回答。导购小姐笑了笑,没有再问,侧身引我往里面走:“您看看这款。今年秋冬的新色,叫‘秋霁’,灵感是雨后秋天的颜色。实物比图片好看。”

      她从展柜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暖橘色的底,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棕和灰,像秋天落叶被雨水打湿后铺了一地的颜色。不是那种扎眼的橘,是那种低调的、有层次感的橘。

      我伸手摸了一下。真丝的,很滑,像摸到一捧水。

      “这款卖得很好,”导购小姐说,“颜色不挑人,很衬肤色,也百搭。配大衣、配风衣都好看。”

      我想象了一下温阮穿风衣的样子。她有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入秋以后经常穿。那条黑色的长裙也见过,领口别一枚很小的胸针,不知道是什么图案,从来没看清过。她穿这些衣服的时候,围巾都是素色的,灰的、黑的、藏蓝的,没有一条是亮的。

      她大概不会买这么亮的颜色。

      “还有别的颜色吗?”我问。

      导购小姐又拿出两个盒子。一个雾霾蓝,一个橄榄绿。雾霾蓝太冷,橄榄绿太深,都和她的风衣配不上。

      “这个橘的,”我说,“能看一下吗?”

      导购小姐笑了,把那条丝巾从盒子里取出来,展开。一米见方,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秋天的湖面被夕阳照了一下。

      “要不要先包起来?不喜欢可以来换。”

      “包起来吧。”

      导购小姐把丝巾叠好,放回盒子里,又用一个白色的纸袋装着,系上墨绿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她动作很熟练,折痕压得平整,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

      我刷了卡。价格是真不便宜。工作室第一个项目的钱还没到账,卡里的余额刷完这条丝巾,大概只够吃饭了。但我没有犹豫。

      出了店门,我提着那个白色的纸袋,站在街边。风比刚才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人牵着一条金毛从面前走过去,金毛走得很慢,东闻闻西闻闻,主人也不催,就跟着它慢慢走。

      我忽然觉得难为情。

      不是买丝巾这件事难为情,是——我为什么要买丝巾?温阮不会收的。她连“谢谢”都不让多说,每次我说谢谢,她回一个“嗯”,好像连这两个字都不需要。一条丝巾,她会不会觉得太贵重?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不肯收?我提着纸袋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这些问题,想了一路,没想出答案。

      上五楼。经过温阮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在。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的蝴蝶结被风吹松了一点,一边的耳朵塌下来了。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又抬起来。又放下了。第三次,我敲了。敲门声在楼道里响了三下,闷闷的,像心跳漏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温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是我,没说话,等我说。

      我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接。“什么?”

      “丝巾。”

      “什么丝巾?”

      “就是……”我顿了顿,“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她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里,她的眼睛映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声控灯没有亮。谁都没有跺脚,谁都没有咳嗽。我们就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过了几秒,灯亮了。不知道是谁弄亮的——也许它自己感应到了什么。

      她伸手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那个长方形的盒子。拆开丝带,打开盒盖。橘色的丝巾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被剥开的橘子。

      温阮看了很久。不是看丝巾,是看那条丝巾上的颜色。她的手指摸了一下丝绸的表面,轻轻的,像怕摸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沈知意似的、咧开嘴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软了一点——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你知道是暖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之前她都是“淡淡地”笑,“礼貌地”笑,“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地笑。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谢谢,”她说,“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喜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和之前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更近了一点。不是身体的距离,是目光的距离,是她看我的方式。

      “你不问多少钱买的?”我说。

      “不问。”

      “为什么?”

      “你送的东西,”她说,“贵不贵都一样好。”

      她说完,把丝巾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系好丝带。蝴蝶结系得比我原来的那个好看。她把纸袋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着我。

      “进来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秒。“不了。图还没画完。”

      “嗯,”她说,“那你去画吧。”

      她没关门,站在那里,看着我转身。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温阮。”

      “嗯?”

      “那幅画——书里夹着的那幅。我看到了。”

      “嗯。”

      “凌晨一点。”

      “嗯。”

      “以后别那么晚睡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我看得很清楚。然后她关上了门。很轻,没有声音。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空了。那袋沉甸甸的不安送出去了,换回来一个笑。她的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记住了,是那种喉咙里轻轻哼出来的、好像怕被听见的笑。值了。那条丝巾的价格值不值不知道,但这个笑值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绘图桌前,打开CAD。光标还在闪,和出门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节奏,像没有离开过。

      我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不对,删掉,重新画。

      手机亮了一下。沈知意。

      “程少华程少华呼叫程少华。”

      “嗯。”

      “你在干嘛?”

      “画图。”

      “画什么图?”

      “新项目。”

      “你上次那个咖啡店呢?”

      “交稿了。”

      “厉害。”

      “一般。”

      “程少华。”

      “嗯。”

      “你的丝巾。”

      “什么丝巾?”

      “你刚买的。凤起路那家店。我朋友看见你了。”

      “……你朋友认识我?”

      “不认识。但她做街拍的时候照片里有你,被我发现了。”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我站在那家丝巾店门口,手里提着白色纸袋,被拍了个正着。表情有点呆,可能是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脸微微红着,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难为情。不是被拍这件事难为情,是买了丝巾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难为情。

      “你买给谁的?”沈知意问。

      我没有回。

      “程少华。”

      “嗯。”

      “算了不问了。好看吗?”

      “什么?”

      “那条丝巾。”

      “……好看。”

      “那就行。”

      她没有再问。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留在手机里,每次翻到都会想起此时此刻的难为情。但那张照片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表情呆滞,耳廓泛红,手里提着给一个女人买的丝巾、站在街边像做贼一样心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裂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机又亮了。不是沈知意,是温阮。一张图片。我点开。是那条橘色的丝巾,被她叠成了不一样的花型,放在画室的窗台上。窗外的光透过来,丝绸泛着暖暖的光泽,和窗外灰色的天空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明天出门我戴这条。”

      我想象了一下她戴着这条丝巾的样子。米白色的风衣,橘色的丝巾在领口露出一角,像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

      “会好看吗?”她问。

      “会。”

      手机没有再响。我低下头,继续画图。手指放在键盘上,快捷键敲得很快。线的颜色选对了。面的方向推对了。脑子忽然清楚了,像有人把蒙在上面的那层雾吹散了。

      凌晨一点。我画完最后一笔,保存,关掉软件。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灭了烟,回屋,躺下。闭上眼睛。

      那幅水彩画夹在书页里,书放在绘图桌的角落,翻开的位置应该是最中间的那一页。那条橘色的丝巾应该已经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橘色在黑暗里也会退成灰色。但明天早上,她会戴着它出门。

      “明天出门我戴这条。”你戴吧。很好看。

      我没有睡着。闭着眼睛,听见隔壁窗户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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