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烈酒 沈氏那个项 ...
-
沈氏那个项目的比稿沟通会,定在下周一。
林远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项目的完整资料。商业综合体,六万方,地点在钱江新城。设计要求写了十几页,从建筑形态到材料选择,从动线规划到夜间照明,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要的,是一个地标。
我回了一个“收到”,开始画图。
从那天起,工作台就没再收拾过。图纸堆满了桌面,参考书摞成了两座小山,草图纸一卷一卷地散落在地上,走路的时候会踩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示器从不关,CAD界面永远停在最新画的那一版。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刷牙的时候盯着屏幕想方案,吃饭的时候翻参考案例,上厕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动线。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从早上喝到凌晨,喝到舌头麻木,喝到胃里泛酸。手指敲快捷键敲得生疼,关节僵了,掰一下,继续敲。
这种状态,外婆叫“轴上了”。小时候做数学题,做不出来就一直做,做到半夜,外婆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说:“轴上了?明天再做。”我说“马上就好”。那个“马上”往往是一两个小时。
现在没人跟我说“明天再做了”。外婆在乡下,她不知道我每天几点睡。她每次打电话都问“睡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信了。她总是信我。
温阮还是每天来送吃的。
早上七点半,准时。粥的品种每天换,装在深蓝色的保温杯里,旁边放一小碟咸菜,用保鲜膜封好。便签有时贴在杯盖上,有时贴在鞋柜的白色小盒子上。字迹永远娟秀,永远工整。
中午便当。晚上面。半夜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便签上写着“喝完早点睡”。
但我没睡。根本就睡不着。
我坐在绘图桌前,一遍一遍地推翻自己的方案。方案一太保守,方案二太冒险,方案三像是在模仿某个大师的风格,方案四连我自己都看不出想表达什么。光标在屏幕上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盯着我,盯着那张空白的画布。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不知道画什么,是——脑子是满的,满到要爆炸,但所有的想法挤在一起,谁都不肯让路,最后什么都出不来。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威士忌。
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沈知意来的那个晚上。那之后温阮说“以后少喝点酒”,我就没再喝了。但不是因为她说了才不喝的,是没有再喝的念头。
今晚有了。
倒了一杯,纯的,没兑水没加冰。第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第二口,整个人的神经松了一点。第三口,脑子里的那些线条开始不那么拥挤了。
但还是在。
我端着酒杯坐在绘图桌前,对着屏幕发呆。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不重不轻,三下。温阮。
我起身去开门。
温阮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绘图桌上的酒杯、旁边的酒瓶、满地的图纸、CAD界面上乱七八糟的线条。
“又在熬夜?”她说。
“嗯。”
“喝酒了?”
“……喝了一点。”
她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进了屋。把托盘放在绘图桌上,打开保温袋,取出一碗排骨面,还冒着热气。她把筷子摆好,退后一步,没有走。她靠在绘图桌旁边,看着我。
“先吃面,”她说,“吃完再说。”
我坐下来,端起面碗。面还是烫的,汤头很鲜,排骨炖得软烂。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端起酒杯。
她看着我把酒往嘴里送,没有拦。
“程少华。”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酒杯里的液体晃了晃,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
“没。”
“那你为什么喝酒?”
“想喝。”
她没再问。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我一直觉得温阮最让我佩服的地方,不是她有多温柔,是她愿意等。等我说,等我想说,等到我自己绷不住。
第三杯喝完,我倒了第四杯。
“你别喝了。”她说。
我没听。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烈酒烧过喉咙,烧过食道,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烫。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图纸,那些线,那些数据,那些改了又改、画了又擦的痕迹。每一笔都在提醒我——我不够好。
“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破产了。”
我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因为哭,是酒烧的。
温阮没有说话。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
“我爸被人骗了。合伙人在账上做了手脚,公司一夜之间没了。房子也没了。我们从别墅搬到了一个出租屋,那种墙皮会掉的、厨房里有蟑螂的出租屋。”
我的手在发抖。我把手压在桌面上,压住。
“我爸开始喝酒。天天喝,从早喝到晚,,他还去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回家喝醉了就打我妈。我躲在房间里,把门锁上,听见我妈在外面哭。我想出去,但是我不敢。我那时候太小了,我怕他打我。”
“后来我妈受不了了,离了婚。离婚那天,法院门口,我妈说‘少华你跟爸爸过吧’。我爸说‘我不要他,看到他我就想起我有多失败’。我妈说‘那我也不要,看到他我就会想到你这个失败的家伙’。他们都不要我。”
我猛地灌了一口酒,烫得眼泪呛出来。但眼泪不只是呛的。
“他们谁都不想要我。两个人,没有一个要我。”
眼泪掉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图纸上的线条被晕开了一块。
“后来我就跟我外婆了。她住在乡下,退休金很少,她把我养大了。她为了省钱,把药掰成两半吃。她的腿不好,走楼梯要扶着扶手,但她每天都爬上二楼给我做饭。我考上浙大的时候,她哭了。她说这辈子值了。”
我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欠她的。”
我以为说完了。但酒打开了另一个口子。
“后来我以为好了。考上了浙江大学,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她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是不是老天爷觉得亏欠我了,所以把她送来了。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在图书馆通宵画图,一起去钱塘江边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地方。她说,等毕业了,我们从这里看日出好不好。我说好。”
酒杯又空了。我倒了一杯。又一口闷了。
“然后她走了。她说自己拿了伦艺的offer,跟我说分手。她说她不想让我等,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我说我可以等。她说我不想让你等。”
“然后就走了。电话拉黑,消息不回,不见面,不解释。像消失了一样。”
我盯着酒杯里的残液,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不知道还能摆出什么表情。
“一年了。她走了一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她说的那些理由,我不信。但我想不出别的了。”
“她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航班号,没让我送。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还是一样过,画图、吃饭、睡觉。过了几天才发现,她真的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某个地方等过,我唯一知道的是,她走了,没有回头。
酒杯空了。面凉了。绘图桌上的台灯发出嗡嗡的低响。CAD屏幕还亮着,光标在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泪掉在图纸上,把那些线条晕开了,像雨落在窗玻璃上。
我想忍住。不想在她面前这样。但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我忍不住。
温阮一直没有说话。她没有安慰我,没有伸手,没有说任何话。她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我的呼吸慢慢平复,等我从桌上抬起头。
我抬起头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去,擦了脸。纸巾攥在手里,湿透的,皱成一团。
“你爸妈现在呢?”她问。
“不知道。”
“那个女孩呢?”
“不知道。但她前几天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你回了吗?”
“……没有。”
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我。
安静了很久。
“程少华。”
“嗯。”
“你那个项目,会做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轴啊,”她说,“轴的人,一般都能做成。”
我看着她。她嘴角是弯的。那条橘色的丝巾别在她家居服的领口上,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而且,”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她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把面碗收进保温袋里,把酒杯和酒瓶也收走了。走到水槽边,把碗洗了,把酒杯冲干净,把酒瓶里剩下的威士忌倒掉了。
“以后别喝了。”她说。
“你不是说少喝点吗?”
“现在改成不喝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水流的声音停了,屋里忽然很安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说,“以后别喝酒的时候说了。清醒的时候也能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听我说这些。”
“以后想说的时候,”她说,“不用喝酒。”
门关上了。很轻,没有声音。
我坐在绘图桌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绘图桌面上还有泪痕,图纸被晕开了几处,干了以后留下浅黄色的渍。纸巾还攥在手里,湿透的,皱成一团。椅垫上还有她坐过的温度。我说出来了。那些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转过身,打开CAD。光标还在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节奏。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乱了。
画了一条线。没删。又画了一条。线的方向是对的。
凌晨两点。隔壁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在屏幕前坐到天亮。
手机亮了一下。温阮。
“粥在门口。今天早点睡。”
打开门,脚边是保温袋。南瓜粥,还烫着。便签上写着:“眼睛肿了,冰敷一下。”
端着粥站在楼道里。隔壁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大概睡了。不,她大概在画画,在看书,在喝早上第一杯水。我不知道。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肿了。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端着粥回了屋。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眼眶还是酸的。
但比之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