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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晨 我是被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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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眼皮上。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皱着眉想翻个身,发现自己动不了。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低头一看——一颗脑袋。浅棕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散在我胸口上。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一条腿压在我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
我的左胳膊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已经完全麻了。
沈知意。她还在这里。
我不敢动。怕把她吵醒。但我的胳膊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了。我试着一点一点往外抽——
她的睫毛颤了。眼皮动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先是茫然。瞳孔散着,焦距不在任何地方。然后她眨了眨眼,焦点慢慢聚拢,落在我下巴上。顺着下巴往上看——嘴唇、鼻子、眼睛。
四目相对。
大概过了两秒,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一只猫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趴在我胸口上的姿势,看到自己攥着我衣角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她穿着我的白T恤,领口太大,滑到一边肩膀,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我。
她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紫。那种红不是慢慢蔓延开的,是一下子炸开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打翻了一整瓶红色颜料。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缩到床的最里侧,后背贴着墙壁。被子里在发抖。
被子里没声音。
“早。”
被子里还是没声音。过了一会儿——
“你……”蚕蛹里传出一个闷闷的、沙哑的、刚睡醒的声音。
“嗯。”
“我们……”
“嗯。”
“昨天晚上……”
“嗯。”
她用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闷响。然后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瞪着我:“你转过去!”
我乖乖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她。
然后我想起来——我的后背全是她昨晚留下的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红的发紫。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的背……”
“……嗯。”
“是我抓的?”
“……嗯。”
“疼吗?”
“……嗯。”
又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
“没关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穿衣服的声音,是她把被子掀开、从床上跳下去的声音。
她光着脚跑到阳台,摸了摸昨晚晾在那里的衣服。卫衣,牛仔裤,都还湿着。杭州的夏天潮气重,晾一晚上根本干不透。
“还没干……”她嘀咕了一句,在阳台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她放弃了。穿着我的白T恤走回来。
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大太多了,下摆盖住了大腿根,领口歪着,露出一整边肩膀。她光着两条腿,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她自己好像也不太在意,或者还没完全醒过来,懒得在意。
“你冰箱里有吃的吗?我饿了。”她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尾音。
“你自己看。”
她光着脚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有几个保温盒。她拿出一个,打开,是一碗绿豆汤。
“绿豆汤?”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会做这个?”
“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她没等我回答,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冰镇的,她喝得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好好喝,”她说,“而且好冰,好爽。”
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到了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便签。
“少喝咖啡。”
她念出来。四个字,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她转过身,举着那张便签朝我晃了晃:“这是谁写的?”
“邻居。”
“邻居?”她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什么邻居?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哦——”她的尾音拉得很长,“长得好看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哼了一声,把便签贴回冰箱上,继续喝绿豆汤。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品。
我靠坐在床上,看着她。她穿着我的白T恤,站在我的冰箱前面,喝着一个不认识的邻居煮的绿豆汤,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两条腿。
整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像电影镜头一样的感觉。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不是那种急促的敲门声,是那种有分寸的、克制的、敲完之后会安静等着的敲门声。
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
“你待着吧,”她说,“我去。”
她光着脚走过去,拉开门。
温阮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碗。
她看见开门的人不是她以为会看到的人,停了一下。
沈知意穿着我的白T恤。领口大开着,挂在一侧肩膀上。锁骨、肩膀、T恤下摆盖不住的大腿——全在晨光里。
温阮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
屋里,我趴在床上。面朝墙壁,后背裸露着。从肩胛骨到腰,四五道抓痕,红的发紫,像某种猛兽留下的标记。窗帘没拉开,屋里很暗,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我背上,把那几道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温阮看了一秒。也许两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脸红,没有好奇,没有尴尬。她就那么看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把托盘递过去。
“煲了粥,”她说,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没有看着沈知意的眼睛说这句话,是对着门缝里那个方向说的,好像是在对屋子里的某个人说。
沈知意接了过去。
“谢谢。”她说。
温阮没有说“不客气”。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门口。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门开了,她进去了。门关上了。很轻,没有声音。
沈知意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来。
她经过床尾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看笑话,不是心疼,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我。
“你的背,”她说,“她看见了。”
“……嗯。”
“你刚才为什么趴着?”
“你让我转过去的。”
“我没让你露着背。”
“……”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说,”沈知意说,“看到你的背,她什么都没说。”
“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是吗。”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咸菜,切得很细,码得整整齐齐。
“她几点起来炖的粥?”沈知意问,没回头。
“不知道。”
“你从来不想这些问题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大吵大闹之后的平静,是那种——她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的平静。
“程少华。”
“嗯。”
“她喜欢你。”
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说话。
沈知意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皱起鼻子。然后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心了,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好喝,”她说,把碗放下,“她手艺是真不错,不止会做绿豆汤。”
她走到阳台上,摸了摸昨晚晾在那里的卫衣,牛仔裤,都还湿着。她站了几秒,然后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她说,“学校里的教授催我了。”
她走到门口,穿上那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高跟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件T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
“穿着吧。”
她没说话,也没脱。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道里,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
“程少华。”
“嗯?”
“你的背,涂点药膏。”
“……知道了。”
“还有——”
“嗯?”
“粥趁热喝。”
门关上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大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安静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阮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好几天前,她说“排骨汤在门口”,我说“谢谢”。没有更多了。
我打了一行字:“粥很好喝。谢谢。”
发送。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温阮:“不客气。”
又震了一下。
温阮:“昨晚我睡得很早。什么都没听见。”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窗帘没拉严实的那道缝隙,光线正在慢慢移动,从床尾挪到了墙上。
她说她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她炖了粥。早上刚炖的。排骨要炖很久,粥也要熬一段时间。如果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几点起来炖的粥?她是被什么吵醒的?
或者,她根本没睡。
我放下手机,走到门口。鞋柜上有一个保温袋。我蹲下去拿起来,碗壁还是温的,排骨汤。玉米和胡萝卜,排骨炖得很烂。便签贴在盖子上:“趁热喝。”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楼道里。
隔壁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大概在画画,大概在睡觉,大概是关着灯,坐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端着汤回到屋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汤很烫。还没有放凉。
手机亮了一下。沈知意:“程少华。你的备注我给你改了。”
“改成什么?”
“不告诉你。”
沈知意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趴在床上。后背那些抓痕蹭到床单,火辣辣地疼。
疼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