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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糖果 沈枝意发现 ...

  •   沈枝意发现书包里有糖的时候,是星期四的早自习。

      她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准备拿出英语课本。手指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软软的、小小的东西,不是课本的硬角,不是笔袋的拉链头,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一点弹性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一颗牛奶糖。

      大白兔,白色包装纸,蓝红相间的花纹,两头拧紧了。和她口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这颗糖的包装纸是崭新的,没有褶皱,没有被手心的温度焐过的潮气,棱角分明,像刚从超市的货架上拿下来。

      沈枝意拿着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糖纸上没有字条,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能说明“这是谁放的”的线索。

      她翻遍了书包。每一个夹层,每一个口袋,连笔袋都倒出来看了一遍。没有别的。只有这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最外层,像一只不小心迷路的小白兔,误打误撞跑进了她的世界。

      前排的林茜转过来借橡皮,看到她手里的糖,“哎”了一声:“你书包里怎么会有糖?谁送的?”

      沈枝意下意识地把糖攥进手心里。“没有谁,”她说,“我妈买的。”

      她撒了谎。她妈妈不知道她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她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觉。她妈妈大概连她读高几都不太确定。上次通话是三个多月前,她妈妈在电话那头说“枝意,妈这边有点忙,你有事就给妈发微信”,然后挂了。微信她发过几条,都是“妈,我到了”“妈,我挺好的”,收到的回复是几个红包和一句“好好学习”。

      “我妈买的”这四个字,是她用来填补所有“说不清楚来源”的东西的万能答案。说不清楚为什么口袋里总有一颗糖——我妈买的。说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不觉得害怕——我妈说我长大了。说不清楚为什么哭了——我妈……没有为什么。

      林茜没再多问,借了橡皮转回去了。

      沈枝意低下头,把糖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昨天放学的时候书包里没有这颗糖——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昨晚她翻书包找充电线的时候,手指探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碰到任何软软的东西。所以糖是今天早上放的。今天早上她从出租屋到学校,书包一直背在身上,只有到教室之后,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了一趟洗手间。

      去洗手间的那段时间。大概三分钟。三分钟的时间里,有人把一颗糖放进了她的书包。

      谁会在早上七点十分,趁她去洗手间的三分钟里,往她书包里塞一颗糖?

      答案只有一个。

      沈枝意抬起头,目光越过三排课桌,落在第三排。

      顾予舟正低着头看书。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像一把合上的扇子。翻书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我刚刚往别人书包里塞了一颗糖”的心虚或紧张。

      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是那种热出来的红,不是晒出来的红。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粉红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冒出一丁点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枝意攥着那颗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应该走过去。把糖放在他桌上,说“这是你放的吗”——不,不能这样问,太直接了。应该说“你是不是放错了”——也不行,太假了。应该说“谢谢”——这两个字就够了。走过去,把糖放在他桌上,说“谢谢”,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十秒钟就可以完成一次体面的、得体的、成年人式的感谢和回应。

      她站起来。

      椅子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站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她的大脑发出了无数条指令——迈左脚,迈右脚,走过去,到他面前,张嘴,说那两个字。但她的身体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后台转圈,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坐下了。

      椅子又蹭出一声轻响,比刚才那声更短、更急促,像一声叹息。

      前排的林茜又转过来:“你今天咋回事啊?站起来又坐下?”

      “没事,”沈枝意说,“腿麻了。”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手心的温度把糖纸焐得有点潮了,像它本来就应该有的样子——她口袋里的那颗糖,每次都是这种有点潮的、被体温捂过的温度。

      她会走过去吗?不会。

      她会说“谢谢”吗?不会。

      她只会把糖攥在手心里,把所有的“谢谢”咽回肚子里,然后在心里默念一万遍: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她不知道的是,顾予舟翻过一页书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他的余光越过三排课桌,落在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上。

      他看到她把糖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想看到的东西”之后的、不自觉的、很细微的肌肉放松。像一道紧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低鸣。

      他转回去了,继续看书。翻书的手指还是那么稳,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慢到他一整页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是今天早上。

      他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沈枝意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她不在座位上——他看到她从后门出去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他走过去。

      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他昨天放学后在超市买的,一袋大白兔,他把袋子拆开,拿了一颗,其他的放在抽屉里。他拿着那颗糖,走到最后一排,拉开她书包的拉链,把糖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五秒钟里,他的心跳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他回到第三排,坐下来,翻开书,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听她回来的脚步声,听她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听她把书包放到桌上的声音——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谁给我塞了糖”的惊呼,没有翻书包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他以为她没有发现。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发现了。她正把糖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顾予舟把书又翻了一页,这一次是真的在看。他看着书页上的英文字母,那些字母他其实都认识,但他把它们从头到尾拼了一遍,又从尾到头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颗糖放对了,确认她收到了,确认她没有把它扔掉。

      她没有扔掉。

      她攥在手心里。

      够了。这就够了。

      沈枝意把那颗糖带回了出租屋。

      她没有吃。她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口袋里已经有一颗了,新老两颗糖并排放在手掌心里,一颗糖纸崭新,棱角分明;一颗糖纸发皱,边角有点翘起来,像被揉过又抚平的纸。

      她把两颗糖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一些东西了——一颗糖,加上今天这颗,两颗。还有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条,上面写着外婆的电话号码,虽然现在已经打不通了。还有一片干燥的、压平了的榕树叶,是她上次在操场边捡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微型的、半透明的地图。

      她把两颗糖并排放在这些东西旁边,然后把枕头放下来,压住它们。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她存了快一个月了,存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只是在图书馆的旧书架上捡到一张借书单,上面写着“顾予舟”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她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了手机,存了下来,没有备注名字。

      她知道那是他的。

      她从来没有拨过。也从来没有发过信息。

      但现在,她打开短信界面,在收件人栏里输入了那串数字——不是输入的,是通讯录里直接选的,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糖。”

      四个字加一个标点。十五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微微蹙着的眉,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像是困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删掉了。

      不是“谢谢你的糖”,是“谢谢”。两个字就够了。她又打了“谢谢”,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她打了“收到了”,删掉。打了一个“嗯”,删掉。打了一个句号,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不想面对的答案藏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回复?怕他不回复?怕她说“谢谢”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没有说破的、像薄冰一样的东西会碎掉。

      薄冰很美。阳光照在上面会折射出七彩的光,但它经不起任何重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让它碎裂。冰碎了会变成水,水会流走,流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什么都没有。

      她想留着这颗糖。留着这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她自作多情的、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不见的“被在意”。留着它,藏在枕头底下,和外婆的电话号码、和那片压平的榕树叶放在一起。这些都是她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海风又吹起来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秋天的海风格外凉,吹在身上会起一层鸡皮疙瘩,但沈枝意没有关窗。她喜欢听海浪声,喜欢海风吹动桌角纸页的沙沙声,喜欢这个房间里唯一流动的东西。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有点高了——底下多了两颗糖。她把枕头压了压,躺上去还是觉得高,但那种“高”不是不舒服的高,是一种有实感的、有分量的高。像有人在她的生活里放了一点东西,让她原本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日子,稍微重了一点。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那两颗糖的糖纸在微微作响,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告诉她一些她暂时还不敢听的话。

      明天她会去教室,会经过第三排,会低着头走过去,不会看他一眼。会把书包放好,会把课本垒成墙,会把脸藏在墙后面。会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沉默地、透明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度过一整天。

      但她知道,那颗糖在她的枕头底下。

      那个很好的人,把他的心意藏在了一颗糖里。糖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糖很轻,轻到不会被任何秤称出重量。但它很甜。她还没有吃,但她知道它一定很甜。比世界上任何一颗糖都甜。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很好的人也在黑暗中躺着。

      他的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糖纸——大白兔的糖纸,蓝红相间的花纹,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今天把糖从糖纸里剥出来,放在她的书包里,然后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带回了家。

      糖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甜味。他把糖纸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奶香味,像她站在琴房里弹钢琴的样子——远远的,模糊的,但你知道那是甜的。

      他没有把糖纸扔掉。

      他把糖纸抚平,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旧试卷,用完的笔芯,一个坏掉的U盘,一张小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发黄了。他把糖纸放在这些东西中间,像把一个秘密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一条微信——不是她发的。她知道他的号码,但她从来不会给他发消息。他的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他知道是谁的,但他也从来没有拨过。

      他和她都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先打破那层薄冰。他们都知道薄冰很美,也都怕薄冰碎裂。所以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完美的时机。

      海风从两扇不同的窗户吹进两个不同的房间。

      它吹过沈枝意的枕头上微微隆起的两颗糖,吹过顾予舟抽屉深处那张叠成方块的糖纸。

      它知道,这两颗糖——一颗在他手里放了很久才送出去,一颗在她枕头底下会放很久很久才会被吃掉。它知道,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合适的话,等一点合适的勇气。

      它也等。

      等他们中的某一个,终于学会把“谢谢”说出口,把“喜欢”说出口,把“我需要你”说出口。

      它会一直等。

      它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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