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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女心事 沈枝意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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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意第一次见到顾予舟的母亲,是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面馆里。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休的时候才停,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沈枝意没有带伞,在学校食堂吃完午饭后被困在教学楼里,等了十几分钟雨还是没停,她索性冲了出去。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校服湿了半边,鞋子也进水了,走起路来噗嗤噗嗤响。
她看到街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吴面馆”四个字,红底黄字,廉价得理直气壮。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餐高峰,只有两三个客人。沈枝意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块猪油,猪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不想吃得太快。吃完了就要回学校,回学校就要面对下午的课,面对那些听不懂的公式和做不完的题,面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下午。她宁愿在这间小小的、没人认识她的面馆里多坐一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的眉眼和顾予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线条,连抿嘴时候嘴角微微下撇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沈枝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个女人在她隔壁桌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沈枝意听到她拨了一个电话,声音不大,但面馆太小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予舟,中午吃的什么?”
沈枝意的筷子顿了一下。
“又是食堂?你跟同学出去吃点好的,别总在食堂凑合。你现在高三了,营养要跟上……妈知道,妈不是唠叨你……你自己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女人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沈枝意看到了。因为她看过这个角度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在顾予舟脸上。天台上的那次之后,她偶尔会在心里回想他的表情,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你以为他没在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角会微微弯一下。
这个弧度,和他母亲嘴角的弧度,像同一个人写的两个字,笔迹不一样,但笔锋的走向是一样的。
“予舟,上次月考成绩我看了,”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数学那个扣分的点,你自己分析过没有?下次不能再在同样的地方丢分了。”
沈枝意低着头,假装在吃面,把一根面条在汤里搅了很久,没有放进嘴里。她的耳朵竖着,像一个不小心按下了录音键的录音机。
“妈妈不是给你压力,”女人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知道的,妈妈一个人带着你……你爸走得早,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了。你能考上好大学,妈这些年受的苦就都值了。”
对面那头的沉默很长。
沈枝意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顾予舟说了什么。她只看到他的母亲听完之后,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慢慢地、慢慢地展开。
“好,那你下午好好上课。妈周末去看你。”
电话挂了。
女人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沈枝意在隔壁桌,低着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喝起来有点腻,但她还是喝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账。老板说“十块”,她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多掏了十二块。
“隔壁桌的阿姨,”她说,“帮我也付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点了点头。
沈枝意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出了面馆。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隔壁桌的女人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瘦瘦的、穿着湿校服的背影,脚步很快地消失在街角。
“哎,姑娘,你等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沈枝意没有回头。她加快了脚步,走得几乎要跑起来,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啪嗒声。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站起来追了几步,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那件校服她认识。深蓝色的,校徽在左胸口的位置,是一个锚的形状——海滨第一中学。
那个瘦瘦的、头发被雨淋湿贴在脸上的女孩,穿着和顾予舟一样的校服。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面馆里,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王老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她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放下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
沈枝意走回学校的路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买单。她们素不相识,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她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顾予舟的妈妈”。这不是名字,但对她来说,这个称呼比任何名字都更具体、更清晰。
顾予舟的妈妈。那个在电话里说“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了”的女人。那个让他觉得“我一步都不能错”的女人。那个他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把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扛在肩膀上的女人。
沈枝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买单。也许是感激——感谢她生了顾予舟,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让她在这个灰蒙蒙的秋天里看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一样的少年。
也许是心疼——心疼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工厂里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子,冬天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重量。就像她妈妈一样。一个人带着她过了好几年,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找了另一个男人嫁了。她没有怪过妈妈。她只是心疼。
也许两种都有。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对这个世界好一点。对这个世界好一点,也许这个世界就会对她好一点。也许。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被门卫大爷叫住了。
“同学,你的校服怎么湿成这样?赶紧回去换一件,别感冒了。”老大爷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但说的话是暖的。
沈枝意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她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到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他们笑着喊着,浑身湿透了也不在意。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留。
她走进教学楼,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张成绩单。第一行:顾予舟,687。她停下来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
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本来没在意,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词——“予舟”。她的脚步自己慢下来了,像有人在她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不是不相信你们学校,是那个女生……”
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不太清楚,但那个声线她认得。刚刚才听过——在那家面馆里,低低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声音。顾予舟的妈妈。
沈枝意站在办公室门口,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们予舟的成绩不能掉,他输不起的……我知道,我不是说那个女生不好,但高三了,任何影响学习的因素都应该排除……如果她继续这样,我就只能来找学校反映了……”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个长长的手指,指向沈枝意的脚。
她没有往里看。
她不需要看。她听声音就已经知道对方在说谁了——“那个女生”。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口音奇怪的、月考考了第三十六名的、和她儿子之间被传过几句闲话的“那个女生”。
沈枝意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她脑袋里飞。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站在这里的时间每多一秒,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白得刺眼,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无数只苍蝇在她头顶上飞。她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经过一个又一个窗口,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第二场雨。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看到顾予舟在座位上。
他低着头在做题,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很直。笔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和平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专注,一模一样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枝意看着他。
他忽然抬起头。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种空气里有不一样的气流的感觉。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三排课桌,落在她身上。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沈枝意移开了。
她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码在桌上,码成一道墙。她的手指在发抖,课本的边缘从指间滑脱了好几次,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好,再掉,再捡,第三次的时候她把课本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前排的林茜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沈枝意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喉咙是紧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肋骨缝里钻出去。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干了——在妈妈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天,在外婆闭上眼睛的那天,在每一次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的那天。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没有。每一次新的证据出现,证明她确实是一个“麻烦”,一个“影响”,一个“应该被排除的因素”,她还是会被击中。不是疼,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感觉,像被人用枕头捂住脸,闷得喘不过气,但叫不出声。
她想:是啊。她就是个麻烦。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不太平。
妈妈是这样,外婆是这样,现在连不相干的人也是这样。她像一棵有毒的草,长在哪里,哪里的土壤就会贫瘠。她就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的生命里。
她埋着头,听到顾予舟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她没有抬头。
上课铃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讲课喜欢翻来覆去地讲同一篇阅读理解,讲到全班都烦了还不换。今天讲的是散文,朱自清的《背影》。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把“父亲买橘子”那段读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这段表现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全班沉默。
“沈枝意,你说说看。”
沈枝意站起来。课本摊开在桌子上,《背影》那页她已经翻了三遍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表现了作者对父亲的感激和愧疚”,这是标准答案,她在练习册上见过,只要把这个答案背出来就行。六个字——感激,愧疚。加上“和”,七个字。
她张了张嘴。
喉咙又被掐住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看到“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有父亲。她有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个人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开了,后来她见过他几次,但那个人已经和另一个女人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另一个孩子,看她的眼神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的孩子。
她没有给父亲买过橘子,也没有被父亲买过橘子。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她只知道,那个词语对她来说是空的,像一个没有馅的饺子,皮很厚,咬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表达了作者对父亲的感激和愧疚。”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口音还是会跑出来——“父”字读得有点重,尾音往下坠,和本地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
陈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其他同学呢?有没有不同的看法?”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枝意坐下了,低下头,继续看那道书墙。课本上《背影》那页的字开始模糊了,不是流泪——她没有流泪。是她的视线在模糊,像相机没有对焦,所有的线条都变得软绵绵的、毛茸茸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她在想:顾予舟的爸爸走得早。早到他可能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他有没有给爸爸买过橘子?没有。他只有一个妈妈,一个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在工厂三班倒的、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的妈妈。
他很累。他一定很累。但他不能说。因为他妈妈比他还累。
她忽然很想转过身去看他一眼。
但她没有。
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再也转不回来了。
下课后,沈枝意没有离开座位。
教室里闹哄哄的,林茜和同桌在讨论中午食堂的菜,几个男生在后排打闹,笑声很大。她把课本收进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练习册,翻到没做完的那篇,开始做题。题目不难,但她读了三遍都没读懂,不是因为单词不认识,是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声音——“如果她继续这样,我就只能来找学校反映了……”
“沈枝意。”
她抬起头,看到顾予舟站在她桌子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是作业本,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白了,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
“这道题,”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放在她桌上,“上一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你上次只写了第一问,如果你把这个解法搞懂了,下个月的月考至少能多拿十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林茜转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沈枝意看着桌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上面的字迹他认识——瘦长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刻出来的。解题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标注,连公式推导中间省略的步骤都补全了。空白处还用红笔写了注意事项——“注意符号方向”“易错点:此处容易忽略摩擦系数”。像一本写给自己看的笔记,工整、细致、事无巨细。
她盯着那几页纸,喉咙又开始发紧了。
她想说“谢谢”。想得很用力,用力到她觉得如果语言有形,这两个字应该已经像拳头一样砸出去了。
但她说出口的是:“你不用帮我。”
声音很冷。冷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冷。
顾予舟看着她。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她说这种话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受伤,也没有困惑。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很难的题,但他知道答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答案写到卷面上。
“我知道,”他说,“这不叫帮你。这叫你明明能多拿十分,但你没拿。我看不下去。”
他把笔记本留在了她桌上,转身走了。
沈枝意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盯了很久。笔记本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像被翻了很多遍、带去了很多地方。她伸出手,手指触到封面——硬壳的,有点凉,表面是那种粗糙的布纹质感,摸上去沙沙的,像砂纸。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顾予舟,高三一班”。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那就没有人会相信你了”。
字迹有点不一样,不像他平时写字的风格。这一行写得没有那么工整,笔画有点歪,像是在很疲惫的时候写的,或者在很深的夜里写的,或者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这句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某个和他一样的人听的。
沈枝意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手指碰到抽屉里的东西——揉成团的草稿纸,一截断掉的笔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橡皮擦,还有那颗她一直没有吃的牛奶糖。
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黏的,粘在一张草稿纸上,撕下来的时候糖纸上的花纹被粘掉了一小块。
她把笔记本压在那些东西上面。
然后她翻开数学练习册,翻到第73页。那道打了星号的题还在。她看着那道题,又看了看抽屉里露出来的深蓝色笔记本一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那页,开始看。
解题过程很详细,详细到每一步都有标注。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不懂的地方她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一道题她看了十五分钟,看到第六步的时候卡住了,又从头再看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看懂了——不是因为这道题本身有多难,是因为这道题背后所有的出题逻辑、所有的陷阱、所有的得分点,都被那个坐在第三排的、永远考第一的男生,用他瘦长的、一笔一划的字,一点一点地拆解给她看。
他在教她。
不是居高临下的“我给你讲一下这道题怎么做”,不是那种“你这么简单都不会”的不耐烦。是那种——他把题做了一遍,然后又做了一遍,然后想“她哪里会卡住”“她哪里容易出错”“她需要知道什么才能把这道题做出来”。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枝意咬着笔帽,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是“成绩很好”,不是“长得很看”,是很好。像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冬天的太阳,夏天的风。会在他自己都很难过的时候,给另一个人递上一颗糖。
但她不能靠近他。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她怕自己靠近了,就会变成他的负担,他的累赘,他的“影响因素”。他的妈妈说得对——高三了,任何影响学习的因素都应该被排除。而她,就是那个“影响因素”。
沈枝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她拿起笔,继续做英语阅读。一篇,两篇,三篇。做到第四篇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选项上停下来,笔尖悬在B选项上方。
她在想:要不要把那本笔记本还给他?要不要跟他说“谢谢”?要不要跟他说“以后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要不要跟他说——
她摇了摇头,把笔落下去,选了B。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不是要下雨,是天黑了。秋天日照变短,五点多天就暗下来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拖把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砂纸上慢慢磨着什么。
沈枝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她看了一眼顾予舟的座位——他已经不在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和尺子摆成一个直角。她看了一眼,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街对面,那家“老吴面馆”的灯已经亮了。红底黄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灯塔。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今天中午在面馆里听到的那通电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街边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新放的牛奶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进去的,包装纸还是硬的,棱角分明,硌着她的指腹。
她想:那个人今天在面馆里说了一句话——“你这辈子就指着我了”。
她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压力,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一种“我要更努力”的动力。但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自己——她的妈妈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话。她妈妈说的是“枝意,妈实在是没办法了”,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是被人指着,还是没有人指着。
她只知道,那个被指着的人,已经打包了所有的压力,折叠整齐,塞进校服口袋里,每天带着它们上学、做题、考试,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很心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一句“你不用那么累”都说不出口。
她推开出租屋的门,走进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得让人发慌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从抽屉最底层翻出外婆的照片,放在桌上,靠着墙立好。
外婆还在笑。穿着碎花衬衫,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说“枝意啊,你今天在学校咋样”。
“外婆,”她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的儿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她今天跟他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这辈子就指着他了。外婆,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你说‘枝意啊,奶奶这辈子就指着你了’。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被指着的那个人,应该很累吧。”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海浪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牛奶糖,放在外婆的照片旁边。
糖纸上有一只大白兔,竖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糖纸的一角,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小声地说着什么。
它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少年正坐在书桌前做题。做到一半,他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中午的那个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那个号码是谁的。他只是捡到过一张被风吹到走廊上的借书单,上面写着“沈枝意”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他把那张借书单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口袋里。回到家之后,他犹豫了很久,把那个号码存进了手机,没有备注名字。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存。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在收语文作业的时候会去翻她的物理练习册,为什么在天台上发现自己被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安心,为什么把那颗牛奶糖放在口袋里二十多天都没有扔掉。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个号码就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没有打开的、舍不得打开的礼物。
海风轻轻地吹着。
它知道所有的事情。两个人的心事,两个人的犹豫,两个人把话咽回肚子里的声音。
它知道明天他们还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
它会看着他们。
但它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