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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风 学校组 ...


  •   学校组织秋游的通知是周一班会课上公布的。

      “周六去海边,烧烤、拔河、自由活动,早上八点学校门口集合,下午四点返回。”班主任把通知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全班,“高三了,最后一次秋游,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在大学里了。能去的都去,别请假。”

      教室里炸开了锅。林茜转过来抓着沈枝意的胳膊晃:“去去去!你一定要去!我们一组!我带好多好吃的!”

      沈枝意被她晃得有点晕,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想去。集体活动意味着要和很多人待在一起,要说话,要笑,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合群的、正常的、不让人觉得奇怪的人。这很累。比做一整天的数学题还累。

      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看到林茜说“我们一组”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期待被答应的小狗。她不知道怎么拒绝这样的眼神。就像她不知道怎么拒绝那把伞、那颗糖、那些递过来的、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善意。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但林茜看到了,开心地转回去了。

      周六。

      早上七点半,沈枝意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停了两辆大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在校门口集合,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手里抓着烤肠在吃。林茜远远地朝她挥手:“枝意!这里!”

      沈枝意走过去。林茜旁边站着几个女生,都是她不太熟的。她们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聊她们的话题。沈枝意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

      她听到林茜在和别人分配谁带什么:“我带鸡翅和饮料,你带火腿肠和馒头片,你带水果——”

      “沈枝意,你带什么?”林茜转过头来。

      沈枝意愣了一下。“……我……”

      她不知道该带什么。她没有烧烤的经验,不知道烧烤需要什么东西。她的出租屋里也没有适合带去烧烤的食物。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和一袋速冻水饺,不能烤。厨房柜子里有一包挂面,也不能烤。

      “你带人就行了,”林茜笑了一下,“你负责吃。”

      沈枝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下次,下次如果还有这种事,她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东西,不能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需要被照顾的废物。

      “上车了上车了!”有人在喊。

      沈枝意跟着人群上了大巴。林茜拉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校门口的人群在慢慢散去。然后她看到了他——顾予舟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往大巴的方向看,径直走向另一辆车。

      沈枝意的目光跟着他,直到他被车门挡住了。

      “看什么呢?”林茜凑过来。

      “没什么。”沈枝意把脸转回来,看着前方。

      大巴驶出市区之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然后海忽然出现在眼前——不是从窗户正面看到的,是从右侧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一大片蓝灰色的水面,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哇——”车上有人发出了惊叹声。

      沈枝意也看呆了。她来这座海滨小城已经快两个月了,每天都看到海,但从高处看海和从地面上看海是不一样的。地面上看海,海是大的,大到无边无际,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渺小。从高处看海,海是宽的,宽到你能同时看到海平线和海岸线,能看到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大地在呼吸。

      “好漂亮啊。”林茜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到玻璃。

      沈枝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阳光在海面上铺开的那层碎金,看着远处海面上模糊的船影。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会看到这片海吗?他现在在另一辆车上,坐在靠哪边的窗户?他在看海吗?还是低着头在看书?

      她把那个念头甩掉了。

      大巴停在海边的一片空地上。海风很大,一开车门就扑进来,带着浓烈的咸腥味,把车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了起来。沈枝意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伸手拢了拢头发,根本拢不住,碎发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风里乱飞。

      烧烤的场地在一片平坦的礁石滩上,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沙滩。海面很宽阔,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与天空在尽头混成一条笔直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溅起白色的泡沫。

      班长在分配小组,沈枝意和林茜一组,组里有六个人。她扫了一眼小组的成员,没有他。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

      烧烤的时候她很安静。林茜她们在忙活着生火、串串、刷酱料,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想帮忙又怕越帮越忙,不帮忙又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最后林茜给她分了一根烤好的鸡翅,说“你先吃着”,她接过来,站在一边慢慢地啃。

      鸡翅有点烤焦了,外面一层黑糊糊的,但里面还是嫩的,咬开的时候有热汤汁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大海,觉得这一刻很安宁。

      “好吃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枝意转过头。

      顾予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件白色T恤的领口。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着她手里的鸡翅,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笑。

      “……还行。”沈枝意说。

      “烤焦了还行?”他说。

      沈枝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翅,黑糊糊的,确实烤焦了可以。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有接。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风吹着,海浪响着,旁边其他小组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很远。

      “你等下,”顾予舟说。他转身走到他们小组的烧烤架前,从一个保鲜盒里拿了两串东西,走回来递给沈枝意,“吃这个,没烤焦。”

      沈枝意看着他手里的两串烤串。一串是玉米,一串是鸡翅。玉米的颗粒饱满,刷了一层金黄色的酱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鸡翅没有烤焦,外皮烤得微微焦黄,油光发亮,看起来比他上次说的“还行”要好很多。

      她没有接。

      “不用了。”她说。

      顾予舟没有收回去。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拿着那两串烤串,像上次递伞一样——上一次他递伞,她也说不用了,他把伞放在了她的脚边。这一次他会怎么做?把烤串放在地上?不太可能。地上是沙子,放下去就脏了。

      “拿着,”他说,“我烤多了。”

      话音还没落,林茜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枝意!快来!我们这边的玉米好啦——哎?顾予舟?你怎么在这儿?”

      顾予舟把烤串往沈枝意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动作很快,快到沈枝意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两串烤串。她握着一串玉米一串鸡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他给你烤的?”林茜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说他烤多了。”沈枝意说。

      “烤多了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给你啊,”林茜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那种“我什么都懂”的意味压都压不住,“你们俩是不是——”

      “不是。”沈枝意说。

      林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拉她回去继续吃了。

      沈枝意坐在她们小组的野餐垫上,吃那串玉米。玉米很甜,酱料的味道咸中带甜,和玉米本身的清甜混在一起,越嚼越香。她吃得很慢,每一粒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远才把这两串烤串拿过来。他们小组在海滩的另一头,走过来要穿过整片礁石滩。她记得刚才烧烤的时候瞥见过他一眼——他蹲在烧烤架前,拿着夹子翻烤串,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烤的样子。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眼睛。有同学过来找他要烤串,他夹起来递过去,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在做一件不普通的事。烤了两串东西,走了大半片海滩,递给她。她说了“不用了”,他没有收回,说了一句“我烤多了”,塞给她,转身走了。

      她吃完玉米,又吃了那串鸡翅。鸡翅比她想象的要好吃,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很嫩,腌得很入味,咸淡刚好。她不知道他放了什么调料,但她觉得这是他给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虽然他只给她吃过两样东西——牛奶糖和烤鸡翅。

      她把竹签放在塑料袋里,站起来。

      “去哪儿?”林茜问。

      “走走。”她说。

      她一个人沿着沙滩走。脚下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子里进了不少沙砾,硌着脚底板,有点痒。海浪涌上来的时候漫过她的鞋面,又退下去,留下深色的水渍。她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湿沙上,那种凉意从脚底钻上来,一直凉到小腿。

      她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同学们的喧闹声变得很小很小,像收音机里微弱的信号。远处的人们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点,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看到一个灰色的点——也许是他的卫衣,也许不是,她看不清。

      她停下来,面对大海。

      海真的很大。大到她站在这里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一个逗号,一个顿号,一个永远停在原地的句号。风吹着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往后吹,绑好的马尾早就散了,头发在风里乱飞,像一面没有方向的旗。

      她忽然想起外婆。外婆说想看海,但没有看到。她替外婆看到了。海很大,大到外婆如果在的话,大概会说“哎呀,这水咋这么多”。外婆说这话的时候会带着北方口音,和她的口音一模一样,那种在南方小城里格格不入的、像一颗硌脚沙砾的口音。

      “这里风大。”

      沈枝意转过头。

      顾予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穿鞋,裤脚卷到小腿,脚踩在湿沙里,脚背上沾着沙子和细碎的贝壳屑。灰色卫衣的袖子也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沈枝意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他脱了鞋的样子,裤脚卷起来的样子,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鸟窝的样子——这些“不整齐”的部分让他从那张成绩单的第一行、从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完美形象里走出来了,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会卷起裤脚踩沙子的、十八岁的男生。

      “不关你的事。”她说。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海,但余光一直在捕捉他在这一刻的样子——侧脸,被风吹动的头发,微微眯起的眼睛,搭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准备。

      他没有走。他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礁石滩延伸到这里变成了一片平坦的岩石,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巨幅的、远古的地图。他坐在一块大的岩石上,沈枝意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像在天台上的那次。像在旧书架区隔着书架的缝隙。像在教室里隔着三排课桌。他们总是在隔着一米的地方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也不舍得退后。一米。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很远,远到说一句话都要鼓起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声音送过去。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海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味和凉意。风很大,吹得沈枝意的头发到处飞,她伸手拢了几次都拢不住,索性不管了。头发在风里乱飞,有些贴在她脸上,有些飘到他那边,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

      “你小时候见过海吗?”他忽然问。

      沈枝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问的不是“你作业做完了吗”“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你考了多少分”。这些问题都是别人会问的,老师会问的,关心她成绩的人会问的。他问了一个和成绩无关的、和学习无关的、和排名无关的问题。她忽然觉得他很温柔。这种温柔藏得很深,需要把“第一名”“优等生”“别人家的孩子”这些标签一层一层揭掉,才能看到底下那个柔软的、会问“你小时候见过海吗”的人。

      “……没有。”她说。

      “我第一次见海的时候,觉得它很大,”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有些音节被风吞掉了,但大意还是能听清,“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烦恼都不算什么。”

      沈枝意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海,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睫毛很长,眼睛里有海的反光,亮亮的,像两颗很小的、会动的星星。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枝意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说的不是海,是他自己。他看着海,觉得自己的烦恼不算什么——不是因为海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烦恼不值得被放大,不值得被在意,应该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塞进校服口袋里,每天带着,假装不存在。

      她想起他在天台上说的话——“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了。她想说:你的烦恼是算什么的。它很大,大到不应该被一个人扛着。你想说就说,想哭就哭,不用觉得丢人。你不是赌注,你是你自己。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像一辆找不到出口的车,在环岛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金色。她想把这一刻记住。不需要照片,不需要文字,只需要用自己的眼睛,把这个画面刻在记忆里。很多年后,当她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她还会记得今天——海边,阳光,海风,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坐在她旁边,说“第一次见海的时候,觉得它很大”。

      她没有回答他关于海的话。但她用沉默回答了所有需要回答的问题。

      顾予舟也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坐在岩石上,看着海。海面上的碎金在移动,随着波浪的起伏闪烁着、跳动着,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每一面都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太阳。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利又悠长,像在唱一首没有人能听懂的歌。

      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她的存在。她坐在他左边,隔着一米的距离。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有些贴在脸上,有些飘在风里。她的侧脸很安静,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的弧度,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习惯性的、像在忍耐什么的姿势。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不关你的事”。她总是说这句话。每一次他靠近,她就说这句话。不是讨厌。他确定不是讨厌。因为她说完“不关你的事”之后,没有走。她说完“不用了”之后,没有走。她说完“我从来就没打算靠近过你”之后——算了,那次的场景不适合回忆。

      她说“不关你的事”,但他还是坐下来。她没走。这就是他要的答案。不用她说“你可以坐在这里”,不用她说“我想让你坐在这里”,她没走,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一阵猛烈的海风从海面上扑过来,把沈枝意的头发吹得整个糊在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头发,头发纠缠在一起,怎么都拨不开。她有点狼狈地低着头,把头发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扯下来,耳朵和脖子都被头发扫得痒痒的。

      他忽然伸手了。

      他没有碰到她。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离她的头发大概还有十几厘米的距离,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张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枝意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存在——不是触觉,是更微妙的东西。空气在那一瞬间好像变了,变得更稠了,更慢了,每一粒空气中的水分子都变得有重量了,压在她的皮肤上,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手停在头发上,不动了。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在同一片空气中,谁也没有再动。

      海风把那把乱发吹开了。不是他拨开的,也不是她拨开的,是风。它总是这样,在所有人犹豫不决的时候,替他们做了决定。但这一次它没有替他们做完,它只是把头发吹开了,露出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眼睛里那一点很小很小的、亮晶晶的光。

      顾予舟把手收了回去。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颗糖。大白兔,蓝色的包装纸——不对,是大白兔吗?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大白兔,白色的包装纸,蓝红相间的花纹。他出门的时候随手揣了一颗,忘了吃。

      他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她。

      他把糖递过去,这次没有递到她面前,而是放在了她身边的岩石上。

      “吃糖吗?”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沈枝意低下头,看着那颗糖。

      蓝红相间的花纹,两头拧紧了。和她枕头底下的那两颗一模一样。她伸手,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到风一大就会被吹散,吹到海面上,吹到天上去,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没有人听到的声音。

      但顾予舟听到了。

      他听到了。因为那一刻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所有的声音都退后了——海浪声、海鸥声、远处同学们的喧闹声,全部退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忽然收拢了,只照亮了舞台上最中央的两个人。

      她说“谢谢”。

      不是“不用了”,不是“不关你的事”,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是“谢谢”。

      顾予舟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那颗糖,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自己笑了,虽然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柔软的东西,撑满了他的胸腔,让他觉得这一刻,这个海边,这阵风,这颗糖,都值得了。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海。

      他们说完了所有的话。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海风带走了。海风把它们带到海面上,带到云层里,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海风会记住它们。就像它会记住沈枝意攥着糖的力度,记住顾予舟嘴角弯曲的弧度,记住他们之间那一米的距离,记住阳光的轨迹,记住那个女孩说出的第一个“谢谢”。

      他会记住这一天。

      很久以后,在很远的将来,在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他会记得这一天。海边,阳光,海风,她说的那个“谢谢”。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谢谢”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两个字。

      海风轻轻地吹着。

      它吹过沈枝意手心里的糖,吹过顾予舟口袋里那另一颗还没送出去的糖。它知道,今天有一只螃蟹从他们面前的沙滩上爬过去,沈枝意看到了,但没有说。顾予舟也看到了,也没有说。他们都怕说了会打扰此刻的安静。

      它知道,他们并排坐在岩石上的时候,影子落在身后的沙滩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那是太阳替他们做的决定——把他们连在一起,用最温柔的方式。

      它知道,他们回程的大巴上,林茜问沈枝意“你脸上怎么这么红”,沈枝意说“晒的”。其实不是晒的,是风吹的。海风吹了一整天,把她的脸吹红了,把她的眼睛吹亮了,把她的心吹得砰砰直跳,跳了一路,跳了一个下午,跳到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还在跳。

      她知道,有很多事情是海风带不走的。

      比如“谢谢”。比如那颗糖。比如他坐在她旁边时,她不敢呼吸的那种感觉。

      她把那颗糖放在枕头底下。

      第三颗了。

      她把枕头压了压,躺下来。枕头高了很多,高得像一座小山丘。她把头枕在上面,觉得那些糖纸在枕头底下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地说话。

      她闭上眼睛,在海浪声里,慢慢沉入了一个甜美的、无梦的夜晚。

      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坐在教室里,隔三排课桌的距离看他。她会继续低着头,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把所有的“谢谢”和“喜欢你”咽回肚子里。

      但今天的海风记住了她说的第一个“谢谢”。风把这两个字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它会把它们带回来,带给她更多的话,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她此刻还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等着那一天。

      海风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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